顾铭没有再来。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安置点门口的那两个人还在，从早站到晚，从晚站到早。但他们不看林枫了。他们看着地面，看着自己的影子，看着远处灰色的天空。他们的手不再放在枪上。他们只是站着，像两根插在地上的、快要枯死的木桩。

林枫每天做三件事。第一件，去物资分拣站找周敏。第二件，去托儿所找妞妞。第三件，去物资管理组找赵建国。周敏还在捡米，从地上的灰里一粒一粒地捡起来，放回袋子里。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慢，那么仔细，像在数。她的袖口上那朵花还在，褪色了，变成粉红色，五个花瓣，歪歪扭扭的。她看到林枫，站起来。

“找到了吗？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她低下头，继续捡米。一粒一粒地捡。林枫站在那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在抖。她在哭。没有声音的哭。

托儿所里还是那么多孩子。有的在爬，有的在坐，有的在走，有的在跑。他们在玩，在笑，在哭，在叫。声音很大，像一群小鸟在叫。那个年轻女人还在，穿着白色的围裙，围着头发，戴着口罩。她看到林枫，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妞妞。”她说。“我查了所有的编号。没有六岁的女孩叫妞妞。没有女孩的编号能对上她的年龄。”

林枫看着墙上那张纸。001到089。八十九个数字。八十九个孩子。八十九个没有名字、只有编号的孩子。妞妞可能是哪一个？也许不是。也许她死了。也许她根本没来过曙光城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了摸那张照片。周敏和妞妞。笑得很开心。妞妞的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，嘴角沾着巧克力。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笑。

赵建国还在找。他的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，白色的，很干净。他的脸上有灰，手指缝里全是土，指甲断了一截。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，一页一页地翻。名字，名字，名字。没有赵小果。

“她在这里。”他说。“她一定在这里。”

林枫看着他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赵建国旁边，看着那些名字。赵小果。赵小果。赵小果。他念了三遍。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他只见过那张照片——七八岁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一条花裙子，站在一棵树下面，笑得很开心。她的门牙掉了一颗，黑洞洞的，像一个小门。

“我会帮你找。”林枫说。

赵建国没有回答。他继续翻册子。一页一页地翻。

第西天，雷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，腰间别着一把手枪，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，像被人打了两拳。他走到林枫面前，停下来。

“顾铭要见你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他说，如果你不去，他就来。”

林枫看着他。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
“他不知道。”

林枫的左手被烫了一下。“他不知道？”

“他不知道。”雷队说。“他只知道他要来。要来见你。他什么都没带。没有枪，没有卫兵，没有那五百个人。只有他自己。”

林枫站起来。苏沐晴坐在角落里，抱着膝盖，看着他。她没有说话。林糖糖坐在她旁边，抱着笔记本，也没有说话。元帅蹲在门口，耳朵竖着，看着雷队。

“他在哪？”林枫问。

“在城西训练场。他一个人。站在那里。等你。”

林枫走出安置点。苏沐晴跟在他后面，林糖糖跟在她后面，元帅跟在林糖糖后面。他们走过灰色的街道，走过灰色的建筑，走过灰色的人。街灯亮着，白色的光，照在灰色的路面上。风从街口灌进来，冷。

城西训练场。碎石子地，铁栅栏，带刺的铁丝网。栅栏外面站着人，灰色的衣服，低着头，不说话，看着栅栏里面。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。灰。从里到外的灰。

但训练场里面不一样了。顾铭站在训练场中间，一个人。没有穿西裝，没有梳头发，没有笑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，和曙光城发的那种一样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，被风吹起来，露出额头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了。有光了。很弱的光，像一根快灭的蜡烛，被风吹了一下，又亮了一点。

他看到了林枫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
林枫走到他面前，停下来。

“你找我。”

顾铭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是000。”他说。“你是第一个。你是最强的。你应该站在我这边。”

林枫看着他。“我站我自己这边。”

顾铭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抖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不让它抖。但它在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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