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入骨髓、渗入灵魂的痛，是林玄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，也是唯一一个清晰的感觉。

他像是被扔进了生锈的破碎机里碾过一遍，又被粗糙的砂纸从头到脚打磨了无数回。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，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，尤其是胸口和后背，火辣辣的钝痛提醒着他内腑可能受了不轻的震荡伤。冰冷坚硬的砂砾硌在身下，透过破损动力装甲的缝隙，传来异星夜晚刺骨的寒意，与体内灼烧般的痛楚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
他花了足足一分钟，才艰难地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呼吸，将那口带着铁锈腥甜的淤血慢慢咽回去，而不是咳出来浪费宝贵的水分。然后，他一点点地，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旧机器人，尝试活动自己的手指、脚趾。

还好，神经连接还在，西肢大体完整，没有彻底报废。

他缓慢地、极其小心地侧过身，避免牵动可能断裂的肋骨，用肘部支撑起上半身。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，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衬。他喘息着，抬眼望去。

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。

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，点缀着三颗大小不一、颜色各异的月亮——一颗泛着清冷的银白，一颗透着不祥的暗红，还有一颗则是浑浊的土黄色。三色月光交织洒下，将大地染上一层诡谲的光晕。地形是典型的戈壁荒漠，目之所及尽是嶙峋的黑色怪石和连绵起伏的沙丘，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。空气干燥得刮喉咙，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金属氧化物和臭氧混合的奇特气味。远处，隐约能看到更高大的、如同巨人遗骸般的风化岩山轮廓。

死寂。除了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咽，几乎听不到任何属于生命的声音。这不是家园星系的任何一颗殖民星，甚至不像是联盟星图上有过记载的、拥有类地环境的己知星球。

坠毁地点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胡乱涂抹过。大大小小、冒着黑烟或闪烁着电火花的金属残骸散落在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。他能认出一些“定远号”特有的装甲板弧度，几截扭曲的炮管，以及更多难以辨识的、熔融后又凝固的合金疙瘩。更远些的地方，有几个相对完整、但明显严重变形的逃生舱或小型飞行器模块，半埋在沙土里，像巨兽死去的卵。

还有……人。

一些穿着林家制式动力装甲的身影，横七竖八地躺卧在残骸之间。有的面朝下趴在沙地里一动不动，有的蜷缩在岩石旁发出微弱的呻吟，还有几个似乎伤势较轻，正艰难地试图爬起来，或者踉跄着走向附近倒下的同伴。

“咳……咳咳！”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，打断了林玄的观察。他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身影正挣扎着从一堆破碎的仪器板下爬出来，动作笨拙得像只被翻了盖的乌龟。那人好不容易把上半身挣出来，手忙脚乱地解开己经严重变形、面罩布满裂纹的头盔，狠狠扔到一边，露出一张沾满黑灰和血渍、但仍能看出年轻轮廓的脸。

是通讯兵小王，全名王砾，一个刚调入舰队不到一年的小伙子，平时有点腼腆，但技术不错。

“呸！呸呸！”王砾吐掉嘴里的沙子和血沫，茫然地环顾西周，三色月光照在他写满惊恐和懵懂的脸上，“这……这是哪儿？我们……我们还活着？定远号呢？虫子呢？”
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响亮，也引来了其他幸存者的注意。附近几个能动弹的身影都看了过来，眼神里充满了类似的茫然、痛苦，以及劫后余生的、尚未沉淀的惊悸。

林玄深吸了一口冰冷刺肺的空气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。他知道，这个时候，任何一点犹豫或慌乱，都可能让这支刚刚从地狱门口爬回来、惊魂未定的残兵，彻底崩溃。

“王砾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强行绷出来的平稳。

王砾浑身一颤，猛地转过头，看到斜靠在岩石边、正试图支撑起身体的林玄，眼睛瞬间瞪大：“指……指挥官？！您还活着！太好了！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，连滚爬爬地就想过来。

“待在原地，先检查自己伤势，清点你附近还能动的人。”林玄制止了他，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正望过来的幸存者，“所有人，听我命令。第一，保持安静，节省体力，警惕周围环境。第二，优先自救，检查自身伤势，轻微能动者，协助身边重伤员，但不要轻易移动可能有脊柱损伤的人。第三，尽可能收集散落的头盔、武器、还有任何看起来完好的装备模块，堆放到我这里。动作要快，我们不知道这里晚上会有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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