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，食堂。

这是地下监狱一天中唯一有“人气”的时刻。两百多个囚犯挤在十张长条桌前，端着铝制餐盘，低着头扒饭。饭菜的味道永远是一样的——水煮白菜、土豆泥、偶尔有几片肥肉漂在汤面上。但没有人抱怨，因为抱怨也没用。

陈峰坐在角落里，面前的食物一口没动。

老烟枪坐在他对面，吃得正香。他用馒头蘸着菜汤，一口一口往嘴里塞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
“你真不吃？”他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今天周三，馒头是软的。”

陈峰摇了摇头。

“你他妈迟早把自己饿死。”老烟枪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，抹了抹嘴，“不过我告诉你，饿死是最难受的死法。我当年在戈壁滩勘探的时候，差点饿死过。那种感觉，就像是有人在你的胃里点了一把火，然后慢慢烧，烧到你的肠子、你的肝、你的心……”

“你吃过人吗？”陈峰突然问。

老烟枪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“饿到极致的时候，人吃人。”陈峰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我在部队的时候，野外生存训练，教官告诉我们，饿到第三天，人的道德感就开始瓦解。饿到第五天，你会把战友当成食物。”

老烟枪的脸色变了变，然后笑了：“你小子，吓唬我呢？”

陈峰没说话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那片肥肉。

他想起了一个人。一个他没能救回来的战友。那年在边境，他们被困在雪山上，没有食物，没有水，只有呼啸的风雪和不断下降的温度。他的战友受了伤，血流不止，意识模糊。

“把我留在这里。”战友说，“你们走。”

他没有听。他背着那个战友，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两天两夜。等到救援队找到他们的时候，战友己经死了。死因不是失血过多，是冻死的。

他把自己身上的所有保暖衣物都给了战友，但他还是没能留住他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老烟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总是说没什么。”老烟枪叹了口气，“你知道吗，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，就是什么都不说。你把所有东西都憋在心里，憋着憋着，就把自己憋成了一个活死人。”

陈峰抬起头，看着老烟枪。

“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？”他问。

老烟枪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因为我贱呗。我这个人，天生就爱管闲事。看到有人不开心，我就想去逗他笑。看到有人想死，我就想把他拽回来。”
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珍藏的烟屁股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然后塞回去。

“再说了，这破地方，除了你，也没人愿意听我说话了。”

陈峰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不是经济犯。”他说。

老烟枪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说你是经济犯，贪污公款进来的。”陈峰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“但你手上全是老茧，位置不对。经济犯的手茧应该在指尖，因为数钱。你的茧在掌心和虎口，那是常年握地质锤和攀岩留下的。”

老烟枪没有说话。

“你勘探全国，提到过很多地方，但从来没有提到过具体的项目名称。”陈峰继续说，“一个真正的勘探工程师，对自己的项目会有感情，会忍不住说出来。你刻意回避，说明那些项目不能提。”

食堂里嘈杂的声音仿佛突然远去了。老烟枪看着陈峰，眼神变了。不再是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头，而是一个被看穿了伪装的人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陈峰问。

老烟枪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，用指甲扣着餐盘上的铁锈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“你知道西北核工业基地吗？”他轻声说。

陈峰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我曾经在那里工作过。不是勘探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选址。”

“选址？”

“核爆实验的选址。”老烟枪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陈峰能听见，“八十年代到两千年初，西北地区所有的地下核爆实验，选址报告都是我签的字。”

陈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听说过‘零号禁区’吗？”老烟枪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因为这个名字，在所有的官方文件里都不存在。”老烟枪苦笑了一下，“那是一个被抹去的地方。核爆实验的核心区，方圆五十公里，寸草不生，连细菌都活不下去。那里的辐射浓度，是切尔诺贝利的十倍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陈峰。

“我亲手把那个地方，从地图上抹掉了。”

陈峰沉默了。

他想起了一个地方。那是他当兵的时候，曾经路过的一片戈壁。那里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动物，没有植物，甚至连风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气息。当地的老乡说，那里是“被诅咒的地方”，去了就回不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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