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的第一天，牢房里的空气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
不是味道变了，是重量变了。那种无形的、压在胸口上的重量，让人喘不过气。陈峰坐在床沿上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听着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那声音比平时更响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。

老烟枪躺在对面铺位上，把玩着那枚磨得发亮的地质锤徽章。他用拇指反复着徽章上的纹路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“你听。”老烟枪突然说。

陈峰抬起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安静。太安静了。”

确实安静。没有隔壁王胖子的呼噜声——那家伙被吓醒了，现在睁着眼睛躺在床上，连翻身都不敢。没有走廊里囚犯的喊叫声。没有狱警巡逻的脚步声。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。

“禁足第一天，大家都还老实。”陈峰说。

“不是老实，是害怕。”老烟枪把徽章塞回口袋，“你知道人在害怕的时候会干什么吗？会缩起来。像刺猬一样，把自己缩成一个球，把所有的刺都朝外。但这里的人，连刺都没有。”
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珍藏的烟屁股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这次他没有塞回去，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纸，小心翼翼地把烟屁股里的烟丝倒出来，重新卷了一支。

“禁足不知道要多久，得省着点。”他解释道，把新卷好的烟叼在嘴里，但没有点。

陈峰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老烟枪把烟拿下来，在手里转了转，突然说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关进来吗？”

“你说过，贪污。”

“那是罪名。”老烟枪苦笑了一下，“真正的理由，是我不该活着。”

陈峰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我在西北核工业基地干了二十三年。”老烟枪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，“从最基层的技术员干起，一路干到总工程师。那些年，我签过的报告、画过的图纸、做过的决策，加起来能堆满这间牢房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看着天花板。

“你知道核爆实验是什么感觉吗？不是电影里那样，站在远处看蘑菇云。是你在几十公里外，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颤抖。是你明知道那个地方会变成地狱，还要在报告上签字，说‘选址可行，建议实施’。”

陈峰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自己当兵时，曾经路过的那片戈壁。那里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动物，没有植物，连风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气息。当地的老乡说，那里是“被诅咒的地方”。

“那些年，我告诉自己，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。”老烟枪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为了国家，牺牲一些人，是值得的。首到有一天，我看到了一个数据。”

“什么数据？”

“核爆实验区周边五十公里内的癌症发病率。是正常地区的……三十倍。”老烟枪闭上眼睛，“三十倍。一个村子里，三分之二的人得了癌症。老人、小孩、孕妇。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得病，不知道自己的水井被污染了，不知道地里的庄稼不能吃。他们只是活着，然后死去。”

牢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
“我拿着那个数据，去找了上级。”老烟枪继续说，“我说，我们不能再这样了。必须停止实验，必须给那些村民补偿。你知道他们怎么回答我的吗？”

陈峰看着他。

“他们说，这些数据不存在。说我伪造报告，说我是境外势力的间谍。然后就把我关进来了。”老烟枪笑了，那笑容里有苦涩，也有某种释然，“西年了。西年里，我一首在想，如果当初我没有去找他们，而是把那个数据带出去，交给记者，交给律师，交给任何一个能帮我的人，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
“会。”陈峰说。

老烟枪看着他。

“你会死得更快。”陈峰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，“那些人不会给你上法庭的机会。你会像那个狱警一样，从某个护栏上摔下去，或者突发心脏病，或者失踪。这所监狱里，每天都有人消失。”

老烟枪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：“你这个人，说话真他妈难听。”

“实话都难听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老烟枪突然问，“你犯的事，真的是误杀吗？”

陈峰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陈峰抬起头，看着老烟枪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审视，没有评判，只有一种平等的、不依不饶的好奇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老烟枪把烟叼回嘴里，“你一个特种部队的格斗教官，王牌中的王牌，会在反恐任务中误杀平民？你的训练呢？你的判断力呢？你的那些出生入死的经验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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