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,发电机“轰隆隆”的轰鸣、乡亲们的闲谈,混着喇叭里飘来的断续歌声,勉强凑出几分难得的热闹。
可这份热闹薄得像一层蝉翼,一戳就破,底下裹着的,是难以言说的凝重与悲凉,在燥热的空气里慢慢弥漫。
没一会儿,住在易晚晚家门口荷塘对面、另一个大队的陈妈,往院角石凳上一坐,重重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里满是沉重:“唉,这鬼天气,实在是熬人啊!昨儿我听说,村西头的李大爷没扛过去,后半夜就没了气息。
这光景,家里人翻遍全村,连块像样的棺材都找不到,更别提送殡仪馆了,只能随意埋在后山荒坡,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给老人家办上。”
张婶闻言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、褪去,眼圈“唰”地红了,连忙往前凑两步,拉着陈妈的胳膊絮叨:“可不是嘛可不是嘛,我比你还早听说!你是不知道,李大爷家更可怜,家里小子急得首跺脚、首哭,最后也是就那样草草把老人家埋了!”
她顿了顿,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,又接着说:“不光李大爷,邻村的王老太也没熬过去,也是中暑没救过来,听说半夜里就没了气。
家里人吓得魂都慌了,哪敢多停留?天不亮就找了块破布裹着,随便埋在村外乱葬岗,连个记号都没有。
这高温天,尸体搁上半天就发臭,又没地方冷藏,可不就只能这样草草了事?王老太生前多精神啊,每次赶集都拉着我唠家常,这说没就没了,想想就心酸得慌!还有,我听人说,她家里人连件新衣服都没给她穿,还是平时那身打补丁的旧褂子,真是造孽哟!”
旁边一个大叔蹲在地上,猛抽一口旱烟,烟蒂往地上一摁,重重叹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:“这日子啊,啥时候是个头?前几天我还在村口见着李大爷,他摇着蒲扇跟我说‘再熬熬,等下了雨就凉快了’,谁能想到,才几天功夫,人就没了……
现在村里能动弹的,都是我们这些身强力壮的,那些老弱病残的,哪熬得住这酷热?听说镇上医院早就挤爆了,连太平间都堆不下,有些人家没办法,只能找个偏僻地方,简单挖个坑就埋了,连块碑都没有。”
“是啊,也不知道我们自己,还能熬多久……”有人低着头,低声附和,语气里的悲痛与无助,像一层厚重的阴霾,死死笼罩在院子上空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张婶又连忙插话,眉头拧成疙瘩,语气又急又愁:“可不是嘛!我家那老头子,这几天总说头晕、浑身乏力,我天天守着他,端水递药,生怕他出点啥事儿!这要是再熬不到下雨,真不知道该咋办!
还有村东头的老张头,昨天也中暑倒了,家里人急得团团转,连点降温的东西都没有,就靠着晚晚家每天制的冰勉强撑着,能不能熬过去,还真不好说。”
乡亲们你一言、我一语,刚才那点勉强的热闹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院子里只剩下发电机“轰隆隆”的闷响,还有此起彼伏的、压抑的叹息,飘在燥热的空气里,格外揪心。
易晚晚站在一旁,双手悄悄攥紧,指尖泛白,心底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——她比谁都清楚,这场高温浩劫,远比乡亲们看到的更可怕,而这样的悲剧,或许还会一次次上演。
她低头看向摇篮里熟睡的安安,小家伙眉头微蹙,小脸蛋因些许燥热泛着淡红,眼底瞬间多了几分坚定:无论前路多艰难,她都要拼尽全力,护好自己的孩子,熬过去,等到雨来的那一天。
又过了半个多小时,天渐渐蒙蒙亮,远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,气温也开始慢慢回升。
前来闲聊、纳凉的乡亲们陆续起身,念叨着“该回家守着人了”“得赶紧回去存点水”,一个个匆匆散去。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发电机的余响,还有风吹过荷塘的轻响,带着几分微弱的凉意。
隔壁的谭阿姨却没有走,她悄悄走到易晚晚身边,眼神温柔地打量着摇篮里的安安,犹豫片刻,轻轻拉了拉易晚晚的衣袖,轻声开口:“晚晚,我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,又要守着发电机,又要操心这操心那,实在太不容易了。我家里就我一个人,冷清得很,趁现在天还没那么热,我留下来帮你看会儿孩子,你也能歇口气,忙活自己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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