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木紧张了一整天。早上我起来的时候,他己经在门口坐着了,手里端着一碗粥,一口没动。粥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膜,像一层薄薄的皮。
“不喝?”
他摇摇头。“喝不下。”
我把粥端过来,喝了一口。凉的,但还能喝。末日里,凉粥也是粥。
“阿木,你在想什么?”
他低着头。“在想晚上讲什么。”
“想好了吗?”
“想了好几个。又都忘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,一圈一圈的,像在磨什么东西。
“你昨晚不是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明白了。但一想着要上台,就全忘了。”
【084:宿主,他这是典型的怯场。】
我知道。谁第一次上台都这样。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,比他还惨。嘴张开了,声音出不来。声音出来了,词忘了。词想起来了,腿开始抖了。腿不抖了,灯灭了。灯灭了,观众走了。观众走了,台上就剩我一个人。
“阿木,你过来。”
他挪过来一点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现在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……你。”
“想我什么?”
“想你为什么不怕。”
我笑了。“谁说我怕?我每次上台都怕。怕没人笑,怕笑错了地方,怕笑得太大,怕笑得不够。但怕完了,还是得上台。”
他愣住了。“你也怕?”
“怕。但怕也得讲。因为台下有人等着。”
他看着我,半天没说话。
“阿木,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不是在讲笑话。你是在跟人说话。跟那些跟你一样饿过、等过、怕过的人说话。你跟他们说,我懂。他们就笑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然后端起那碗凉粥,一口喝了。
上午,我让阿木在屋里自己练。我在门口坐着,听着。他讲得很慢,一句话分成好几截,像一条路断成了好几段。但他不放弃。断了,接上。再接上。再接上。
【084:宿主,他这样行吗?】
行。讲笑话不是背书。断了,才是真的。
中午的时候,老周来了。他端着一碗粥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阿木呢?”
“在屋里练。”
“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他喝了一口粥。“姜糖,你第一次上台的时候,讲的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“讲的是一个人去买菜的故事。”
“好笑吗?”
“不好笑。但台下有人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个人也买过菜。买贵了。被老婆骂了。他笑,不是笑我的笑话,是笑他自己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“所以笑话不是讲出来的,是想起来的。”
我看着他那双满是裂口的手。“老周叔,您以前讲过笑话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讲过。我儿子小时候,我给他讲过。说有个木匠,做了把椅子,三条腿。人家说,你怎么做三条腿?他说,省木头。人家说,三条腿能坐吗?他说,能。就是得扶着。”
我笑了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儿子说,那扶着不累吗?我说,累。但省木头。我儿子说,那还是西条腿好。我说,对。还是西条腿好。”他喝了一口粥,“他记住了。后来他做东西,从来不做三条腿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所以您那个笑话,是有用的。”
他笑了。“有用没用不知道。但他记住了。”
傍晚的时候,阿木从屋里出来了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很亮。
“姜糖,我想好了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讲一个很短的。”
“多短?”
他想了想。“很短。就几句话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行。短的好。短的容易记住。”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广场上坐满了人。比昨天还多。那些从远处来的人,听说今天有新的人上台,都挤在前面。
我走到台子上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,今天不讲笑话。今天有一个人讲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“这个人,你们认识。他叫阿木。他来这个基地的时候,什么都不会。不会打架,不会找粮食,不会修东西。他只会一件事——听笑话。他听了很久。听了我的,听了老周的,听了队长的,听了小石头的。听了所有人的。今天,他来讲。”
我走下台子。阿木站在台子下面,腿在抖。
我拍拍他的肩膀。“上去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然后迈了一步。又一步。又一步。走上了台子。
台子很高。他站在上面,比平时高了一头。台下所有人都在看他。他张了张嘴,没声音。又张了张嘴,还是没声音。
台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别急。
他又张了张嘴。这次,声音出来了。
“我……我讲一个笑话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说有一个基地,粮食快没了。大家都饿着。有一天,有一个人说,我出去找粮食。他走了三天,没回来。五天,没回来。十天,没回来。大家都说,他死了。”
他停住了。嘴张着,但声音没了。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在吹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别急。慢慢来。
他又开口了。“后来有一天,他回来了。空着手回来的。大家问,粮食呢?他说,没找到。大家说,那你回来干什么?他说,回来告诉你们,外面也没有粮食。大家愣住了。然后有一个人笑了。他说,那就不用出去了。踏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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