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老马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骆驼叫醒的。他的骆驼拴在门口,大概是饿了,扯着嗓子嚎,嚎得跟杀猪似的。我在毯子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让它闭嘴”,老马说“它饿了”,我说“我也饿了”,他说“那你俩对着嚎吧”。
我睁开眼,瞪着他。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,正在往骆驼背上捆货。动作很熟练,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堆东西捆得结结实实。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要走了。
“老马,你要走?”
“嗯。往东边去。有几个基地好久没去了,得去看看。”他把绳子勒紧,打了个结,“你往西边走。咱俩不顺路。”
我坐起来。沙漠里的早晨很冷,毯子一掀开,冷风就钻进来,像有人拿冰棍往我身上戳。我缩了缩脖子,看着老马的背影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走了这么多天,跟老马在一起的时间最长。虽然他总说自己是做买卖的,账算得门儿清,但我知道,他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头。跑了几百里沙漠,就为了追一张饼的债——这账算得也太亏了。
“老马,你那张饼,我还欠着呢。”
他回头看我一眼。“没欠。你在回声镇讲了七天笑话,我的生意好了五成。别说两张饼,二十张都赚回来了。”
“那你还来找我?”
“顺路。”他拍拍骆驼,“我去东边,正好经过这儿。”
“东边?”我看着他,“你从东边来的,又回东边去?”
“做买卖嘛,来回跑。东边跑西边,西边跑东边。跑着跑着,就习惯了。”
我站起来,把毯子叠好。沙子进了被窝,抖一抖,哗啦啦的,像在下雨。老钟还在椅子上打盹,头歪到一边,嘴微微张着,呼噜声跟骆驼有一拼。他昨晚修东西修到半夜,修好了一把锁、一盏灯、一个锅盖。锅盖是隔壁大婶的,坏了很久,一首没人修。老钟修好了,放在门口,等大婶来拿。
“老钟的东西,修得真好。”我蹲下来看那把锁。锃亮锃亮的,跟新的一样。
“那是。他修了一辈子了。”老马把最后一袋货捆好,“姜糖,你真的往西边去?”
“嗯。”
“西边没什么基地了。再往前走,就是大沙漠。好几百里,没人。”
“那你东边呢?”
“东边也不多了。该去的都去了,该见的都见了。但还得去。不去,就忘了。忘了,就没了。”
我站起来,看着他。太阳刚从沙丘后面露出半个脑袋,光打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。
“老马,你这个人,做买卖亏本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怎么亏了?”
“跑几百里沙漠,就为了说句顺路。这买卖不划算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划算。见着你,就划算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,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太阳。沙漠里的日出就是这样,没有云,没有霞,就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亮到你能看见沙子的颜色,灰黄的,一粒一粒的,像磨碎了的粮食。
“老马,你路上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别走太快,走太快脚疼。也别走太慢,走太慢天黑前到不了地方。渴了喝水,饿了吃饼。饼省着吃,别一顿吃完。水也是,省着喝。沙漠里没水,比没饼还难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比我妈还啰嗦。”
“你妈不啰嗦?”
“不记得了。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就当我是你妈。”
我看着他。一脸胡子,满脸皱纹,黑红黑红的,像烤糊的饼。“你像我妈?我妈不长这样。”
“那就当你爸。”
“我爸也不长这样。”
“那就当你大爷。”
我笑了。“行。老马大爷,你该走了。再不走,天就热了。”
他看看天,点点头。翻身上了骆驼。骆驼站起来,摇摇晃晃的,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。他坐在上面,高高在上的,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“姜糖,你那个笑话,我记住了。”
“哪个?”
“那个胖子瘦子的。胖子的我学了,瘦子的我也学了。回去讲给别人听。”
“讲吧。讲了就是你的。”
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他笑了,拍拍骆驼,“走了。”
骆驼迈开步子,慢悠悠地往东边走。老马坐在上面,背挺得很首,像一个将军。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“姜糖,你别送了。回去收拾收拾,也该走了。”
“我看着你走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一个糟老头子,骑着骆驼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好看。比笑话好看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那你看着。看够了就回去。”
他转身,继续走。骆驼摇摇晃晃的,蹄子踩在沙子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。走远了,声音小了。再走远了,听不见了。只能看见一个小黑点,在沙丘上慢慢移动。太阳升起来了,光打在沙子上,金黄金黄的。小黑点在光里晃着,像一粒掉进粥里的米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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