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书这个人，走路慢，吃饭慢，说话也慢。但她翻书快。哗啦哗啦的，像风刮过沙漠。我问她，你翻那么快看得完吗？她说，不用看完。闻一下就行。书有味道。新的书有墨味，旧的书有霉味。墨味好闻，霉味也好闻。好闻就是好书。

我凑过去闻了闻那本《笑话大全》。一股霉味，像放了好多年的咸菜。书书说，这是好书。放得越久越好闻。人也是这样，活得越久越有意思。

我们走了好几天，终于看见了回声镇的影子。远远的，围墙还在，门还在，门口站着的人还在。书书站在沙丘上，看着那个镇子，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。“有人！好多人！”

“嗯。好多人。他们等着看书呢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我跟他们说过，会带好东西回来。他们等了好几天了。”

书书把包往上提了提，步子快了起来。不是走，是那种小碎步跑，像一只急着回家喂崽的母鸡。包在后面一颠一颠的，哗啦哗啦响，书在里面唱歌。

门口站岗的人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姜糖？你不是走了吗？”

“走了。又回来了。带了好东西。”

“什么好东西？”

“书。能让人笑的书。”

那人眼睛亮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亮，是那种真真切切的、看见稀罕物的亮。末日里的书，比粮食还稀罕。粮食吃了就没了，书看了还在。还在就能再看，再看了还能再笑。

我们走进去。街上的人看见我，也愣了一下，然后围过来。“姜糖回来了！”“带什么好东西了？”“是不是新笑话？”

书书站在我旁边，抱着那包书，像抱着一个小孩。她看着那些人，眼睛亮亮的，嘴张着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
“这是书书，”我介绍她，“她从西边来，背了一包书。给大家看的。”

书书把包卸下来，打开。那些书露出来，旧的新的，大的小的，厚的薄的。人群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沙子在风里跑的声音。然后有一个人伸出手，摸了摸那本《笑话大全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但摸书的时候，很轻，像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。

“这……能看？”

“能看。”书书把书递给他，“送你了。”

那人愣住了。“送我？”

“送你。看了，笑了，就行了。”

那人拿着书，翻了几页。纸黄黄的，字小小的，但他看得很认真。翻着翻着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又翻了几页，笑了。很轻的笑，像风吹过破窗户。

“好笑吗？”旁边的人问。

“好笑。说有一个书呆子，走路看书，吃饭看书，上厕所也看书。有人问他，你为什么要看那么多书？他说，书里有黄金屋。那人说，黄金屋在哪儿？他想了想，说，在下一本。就一首看，一首看，看到最后，把所有的书都看完了。黄金屋没找着，找着一堆笑话。笑话比黄金屋值钱。黄金屋只能住一个人，笑话能让所有人笑。”

那人念完了，抬头看着大家。大家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轻轻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，是那种大声的、从肚子里翻上来的笑。笑声在街上滚来滚去，像一群小孩在踢球。

书书站在人群中间，看着那些笑的人，也笑了。她的笑很轻，像书页翻过的声音。

那天晚上，书书在广场上摆了个摊。不是卖东西的摊，是看书的摊。她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摆出来，摆在台子上。台子很久没人用了，木板翘着，钉子生着锈，但书摆上去，突然就好看了。花花绿绿的封面，大大小小的字，像开了一地的花。

基地长来了。他端着一碗红烧肉，放在书书面前。“吃。吃饱了，明天接着摆。”

书书看着那碗肉，咽了咽口水。“这……给谁的？”

“给你的。你背着书走了那么远，该吃顿好的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吃。”

书书端起碗，吃了一口。然后哭了。眼泪掉进碗里，跟肉汁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汁。

“怎么了？不好吃？”

“好吃。太好吃了。好久没吃过肉了。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。好久没听见过这么多笑声了。”

基地长看着她，叹了口气。“这孩子，苦坏了。”

我蹲下来，拍拍书书的背。“别哭了。哭完了明天接着摆。摆完了，去下一个地方。下一个地方还有更多人。更多的书。更多的笑声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但亮。“姜糖，你跟我一起去吗？”

我想了想。“跟你走一段。走到岔路口，就得分开。你往东，我往西。”

“往西？西边不是没人了吗？”

“没人也得去。有人等。”

她看着我，半天没说话。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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