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力刀推开蒙古包的帘子时,天光尚在沉睡。
草原还未苏醒,草叶上凝着细密水珠,像是昨夜暴雨留下的低语。三个孩子蜷在羊毛毯里,睡得正沉,呼吸轻浅而均匀。妻子背对着他,肩线柔和地伏在褥子上,手边还压着那件未缝完的冬衣,针线从指缝间垂落,像一条静止的小河。他没惊动任何人,只将脚步放得极轻,一寸寸挪向门口。
门外,晨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。他伸手,将门楣上挂着的那块金属碎片往下压了压——它歪了,边缘闪着一点幽蓝的光,像是从地底渗出的一缕星火。这东西是几天前暴雨过后孩子们在河沟泥泞中翻出来的,说是“狼牙”,洗净后用红绳穿起,当作了门饰。宝力刀当时没阻止,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。它不重,也不碍事,反倒让这简陋的牧户门户添了几分奇异的意味。
他走向牛栏,母牛听见脚步,耳朵轻轻抖了动,尾巴慢悠悠甩了两下。宝力刀蹲下身,熟练地开始挤奶,乳汁撞击木桶发出清脆的节奏。他一边干活,一边无意识哼起一段调子——曲调陌生又熟悉,像是从记忆深处浮起的残片。小时候就会唱,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教的。仿佛某个模糊的人影曾在篝火边低声吟诵,可一眨眼,那声音就散在风里了。
两个大些的孩子听见动静,裹着外衣跑了出来。一个端起奶桶,另一个蹲下来帮他扶住牛腿,动作己有了几分默契与担当。最小的那个赖在床上不肯起,被妻子连唤三声才揉着眼睛爬起来,嘴里嘟囔着“再睡一会儿”。
太阳升到山腰时,巴图来了。
他背着工具包,裤脚沾满干泥点,鞋底还粘着几根草茎。说是村西头水泵又坏了,得去修。宝力刀递给他一碗热奶茶,他接过去,吹了口气,坐在木墩上喘息。两人沉默片刻,只听风掠过栅栏的声响。
“昨晚雷打得厉害。”巴图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是啊,差点把屋顶掀了。”宝力刀应道,目光却不自觉扫向门楣上的那块碎片。
巴图顺着他的视线抬头,盯着那抹蓝光看了几秒,眉头微蹙,却没说话。他放下碗,站起身拍了拍裤子,动作利落得有些刻意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完便转身离去。
宝力刀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一贯笔首的脊梁似乎比往常更紧了些——走路时肩膀不动,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中午,宝力刀驾着牛车去镇上送牛奶。路过小学时,他看见阿古拉站在教室门口晒太阳。那人穿着一件旧式长袍,袖口磨得发白,身影孤寂而挺拔。几个孩子围着他问东问西,他低头听着,偶尔点头,神情温和却疏离。
宝力刀停下车,提了一壶新挤的牛奶走进校园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壶递过去。
阿古拉接过,道了谢。黑板上画着一条蜿蜒的河,旁边标注了许多地名,有蒙语也有汉文。宝力刀随意扫了一眼,其中一个名字他从未见过,字形古怪,念不出来。
“这地方在哪?”他指着问。
阿古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脸色忽然一变,几乎是立刻拿起板擦,迅速抹掉了那个字。
“写错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不是这儿,是南边那条支流。”
宝力刀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他知道阿古拉一向寡言,但刚才那一瞬的慌乱,却像刀锋划过水面,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。
阿古拉倒了杯奶,请他坐在门槛上喝。风吹来干草与泥土的气息,远处山坡上羊群缓缓移动,像一片浮动的云。两人静静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良久,阿古拉忽然道:“你家三个小子,越来越像你了。”
“野得很,管不住。”宝力刀笑了笑。
阿古拉却没笑。他看着远处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有一个晚上,他们是不是出去捡了什么东西?”
宝力刀心头一跳,抬眼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昨夜雷响的时候,我醒了。”阿古拉说,“看见窗外有光,一闪就没了。我以为是闪电,可颜色不对——是蓝的。”
宝力刀没接话。他想起那晚自己也醒了,听见屋外有细微震动,像心跳,又像某种低频的呼唤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杯子放在地上,站起身。
“该上课了。”阿古拉也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,转身走回教室。
下午回家时,妻子正在灶前煮饭,锅盖边缘冒出白汽。三个孩子蹲在门口玩石子,笑声清脆。宝力刀走近才发现,他们手里竟拿着那块金属碎片,在地上比划着什么图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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