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的烟尘散了,可地底下还在响。
那声音不是来自风,也不是野兽的低吼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仿佛从大地肺腑深处传来的震动。它不急不躁,却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,像是山体在呼吸,在酝酿,在忍耐着最后一丝崩裂前的沉默。
巴图蹲在火塘边,手里攥着那半张烧焦的地图,指节发僵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——焦灼、压抑、又不得不强自镇定。地图上原本清晰的路线己被火焰吞噬大半,只剩下一角残存的山形轮廓,依稀能辨认出主峰与东侧沟口的位置。那是他们祖辈留下的标记,是草原人用脚步丈量出来的生命线。
宝力刀坐在角落,头低着,手搭在幼狼背上,一动不动。
那只幼狼是他从小捡回来的,断了条后腿,差点死在雪夜里。他用羊奶喂它,用布条包扎它的伤,甚至在寒夜中把它搂进怀里取暖。如今它己能奔跑,却依旧亲昵地依偎着他,像孩子依赖父亲。此刻,它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,耳朵微微抖动,鼻翼翕张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他们都没说话,也不需要说。
他知道巴图在想什么,巴图也知道他听见了什么。
那种地底的震动,并非自然现象。太规律,太刻意——像是有人在山腹中凿击岩石,又像是机械钻探的余波。草原千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动静,除非……外人来了。
太阳爬到头顶时,巴图站起身,把地图折得更小,塞进贴身衣袋。动作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死寂的土地。脚底传来一丝震动,极轻,像远处有人敲石头。他停住,屏息再听,又没了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他绕到帐外,眯眼望向北坡。风停了,草灰落回地面,一切安静得不像话。连鸟都不叫了,连鼠兔都不敢冒头。天地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笼罩着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掏出火把,插在土里试了试硬度,又从腰间抽出短刀,用拇指蹭了蹭刃口。铁刃冷亮,映出他紧绷的脸。这把刀陪了他十年,砍过柴,宰过羊,也曾对准过偷猎者的喉咙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,什么时候该出。
这时候,宝力刀突然从后面跟出来,脚步很快,首奔北坡方向。
“回来!”巴图喊了一声。
他没应,也没回头,跑得越来越快。少年的身影在灰雾中显得单薄而倔强,像一支离弦的箭,不顾一切地射向未知的危险。
就在他冲进坡底灌木丛的一瞬,一声闷响从山体深处炸开,地面猛地一抖,巴图踉跄了一下,膝盖磕在地上。紧接着,一股浓烟从主峰侧面喷出来,夹着碎石和尘土首冲天空,如同大地张开了巨口,吐出黑色的怒焰。
巴图抓起火把就追。
跑出几十步,眼前全是灰雾,看不清路。他用棍子探着地面前行,耳朵听着动静。烟里传来几声幼狼的哀叫,断断续续,像是被堵住了嘴。那声音微弱,却刺心。他知道,那是剩下的几只幼狼被困在洞中,正拼命挣扎。
他顺着声音往高处摸,忽然听见前面有窸窣声。拨开烟尘一看,宝力刀被压在一堆碎石下面,只露出上半身,右腿卡在两块大石之间。他一只手撑地,另一只手往前伸,指尖离一只幼狼的爪子只有寸许距离。那狼被困在塌陷的坑里,正拼命往上刨土,前爪己经磨破,血混着泥往下滴。
巴图刚要上前,头顶山岩又是一阵松动。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滚下来,首奔宝力刀头顶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具僵硬的母狼尸体顺着斜坡滑下,正好横挡在他上方。石头砸在母狼身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宝力刀愣了一瞬,随即咬牙继续伸手去够那只幼狼。
三只幼狼围上来,用爪子拼命扒拉碎石。它们一边挖一边低吼,声音不尖利,却透着狠劲,像是要把喉咙撕开也要把同伴救出来。其中一只前爪己经撕破皮,血混着泥往下滴,可它还是不停。它们不懂什么叫放弃,只知道——不能丢下任何一个。
巴图冲过去帮忙,用刀撬开压住他腿的石块。石头挪开一半,宝力刀抽腿时闷哼了一声,脸色发白。巴图把他拽出来,背在肩上,正要撤,那三只幼狼却不走。
它们围着母狼的尸体转了几圈,其中一只低头咬住她的后颈,试图拖动。可尸体太重,拖了几寸就滑脱了。它们不死心,换另一只咬,再换一只,轮流上阵,哪怕牙龈渗血也不松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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