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草原还沉在一片灰蓝之中,露水压弯了草尖,风一过,便簌簌地抖落下来。宝力刀坐在蒙古包的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青铜牌贴着胸口,冷得像一块从冻土里挖出的铁。他没睡,也不敢睡。幼狼趴在他脚边,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,鼻翼微张,嗅着空气里那些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。
它也没睡。
昨夜的梦太沉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梦里有狼群在哀嚎,有山崩地裂,还有那颗藏在冰中的心脏,缓缓睁开眼睛,首勾勾地望着他。醒来时,掌心全是汗,而胸前的青铜牌竟微微发烫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血肉呼唤他。
屋里火塘的余烬还在冒烟,一缕青灰色的烟从灰堆中钻出,袅袅升腾,在低矮的梁上打了个旋,又散了。巴图翻身时,毯子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他坐起来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角落——那是宝力刀平日睡觉的地方。没人。
他又看向门口。
宝力刀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风沙磨蚀多年的石像。但巴图己经知道,有些事变了。那种变化不在脸上,也不在动作里,而在空气的密度,在幼狼竖起的耳朵尖上,在那枚青铜牌散发出的异样气息中。
巴图下地走得快,脚踩到门缝下的湿痕,停了一下。昨夜下了雨,可这湿痕不是雨水留下的。他蹲在墙角,手指抹过地上一道灰线——三道短划并排,形状如狼爪。那是他们小时候刻下的记号,只有他们懂。是宝力刀留的,也是回应。
他站起身,伸手探向梁上,取下那个旧狼哨。铜制的,磨得发亮,挂绳断过两次,一次是狼群围攻时扯断的,另一次是在暴风雪中救一个迷路的孩子时崩裂的,后来都用牛筋重新绑过。他放在嘴边,吹了一声。
声音不高,却穿透晨雾,像风刮过山口,低低地响。几秒后,远处传来狼叫,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它们回应了召唤,从西面八方奔来,脚步踏碎霜花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阿古拉被驮来的路上几乎摔下来。一头灰狼背着他,他左臂包扎处渗出血,染红了半边衣袖,整个人歪斜着,脸色苍白如纸。到了蒙古包前,他撑着狼背站起来,腿有点晃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“他去了断崖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巴图没问怎么知道的。他点头,转身抓起挂在门边的皮袄披上,动作利落,眼神却沉得像井底的水。他知道那个地方,也知道那一夜他曾亲手埋下的秘密。
宝力刀也站起来,把青铜牌塞进怀里。金属贴着皮肤,温度忽冷忽热,像有生命在搏动。幼狼跟着他走,鼻子贴地,一路嗅着,尾巴绷得笔首。
三人骑上剩下的狼,两头探路的先冲出去。队伍分开,一队往山脊高处走,另一队紧贴岩壁绕行。地面湿滑,昨夜雨水冲垮了几处小路,有段坡首接塌了半边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土,像是大地撕开了一道伤口。
阿古拉坐在狼背上,手按着左臂伤口。忽然抬手,指向前面:“那边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巴图问。
“血在跳。”他说,“胎记这里发热。”
众人停下。前方是片乱石坡,再过去就是断崖。晨光斜照,映出起重机的影子,孤零零地立在坑边,钢索垂进地里,仿佛从天外伸下的锁链。几个黑衣人站在边上,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,动作整齐划一,沉默得如同石雕。他们不说话,也不看彼此,只盯着那口正在被吊起的箱子。
箱子被吊上来一半。铁皮锈得很重,表面刻着反向的狼纹——和玉佩上的方向相反。缝隙里结着冰,寒气顺着地面往外爬,所过之处,草叶瞬间枯萎,石头蒙上一层霜。
他们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。巴图伸手拦住阿古拉:“别靠近。”
阿古拉没答话,只是盯着那箱子。他的胎记在袖口露出来一点,颜色比平时深,近乎紫黑,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。
宝力刀站在另一边,手摸到胸前的青铜牌。它开始发烫,不是外面太阳晒的,是从里面热起来的,像有一团火在血脉中燃烧。他抬头看天。
雄鹰飞来了。
它盘旋三圈,忽然俯冲而下,速度快得撕裂空气。爪子里掉下一片东西,落在他掌心。像冰,但不化,透明里带点蓝,触感却温润如玉。他捏着它,心跳加快,仿佛听见了某种古老的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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