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安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。

前几日还是暖阳融融，一场北风卷过，就飘起了细碎的雪籽，到了年关将近时，竟洋洋洒洒落了场大雪，将整个城池裹进一片素白里。

督军府里，暖气烧得正旺。顾宴臣披着件深色大衣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，指尖夹着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。

桌上的公文己经处理得差不多，他看了眼怀表，时针指向酉时，是时候回府了。

刚披上外套拿起公文包，门口就传来卫兵的声音：“报告督军，外面有位李小姐求见，说是给您送了些点心。”

“李小姐？”

顾宴臣皱了皱眉，很快反应过来是谁，副师长李茂才的女儿，李秀雅。

“让她先回去吧，我还有事。”顾宴臣的语气没什么波澜。

“可是……李小姐说，雪太大了，她等了您一个时辰了。”卫兵的声音带着点为难。

顾宴臣叹了口气，走到门口。

廊下的雪己经积了薄薄一层，李秀雅穿着件粉色的斗篷，像朵娇俏的梅花站在雪地里，手里捧着个食盒，鼻尖冻得通红，看到他出来，眼睛瞬间亮了。

“顾大哥！”

她快步迎上来，将食盒递到他面前，语气带着雀跃，“我娘今天做了些糖糕，我想着您肯定还没吃饭，就给您送点过来，还是热的呢。”

食盒里飘出甜腻的香气，顾宴臣往后退了半步，避开了她递过来的手。

“多谢李小姐好意，心意领了，东西你带回去吧。”

李秀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捧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：“顾大哥，你又要拒绝我吗？我知道你忙，可这糖糕真的很好吃，你就尝一块……”

“不必了。”

顾宴臣打断她，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脸颊上，语气稍缓，“雪太大了，让你家里的司机送你回去吧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就要走。

“顾大哥！”

李秀雅上前一步，拦住了他，眼眶瞬间红了，“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？是因为……是因为顾家那位少奶奶吗？”

顾宴臣的脚步顿住，转过身看她，眼神沉了沉：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
“现在整个奉安城谁不知道？”

李秀雅的声音带着委屈，还有一丝不甘，“那些娱乐报纸上都登了！”

“说你为了她，不惜带兵踏平江南的赵督军府，说你把她护得跟什么似的，连回府都要天天给她带吃的……”

她越说越激动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那些报纸说得有鼻子有眼，难道都是假的吗？你为了她，连我的面子都不肯给？”

顾宴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报纸上的话，大多是捕风捉影，当不得真。我和李小姐之间的事情，与旁人无关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？”

李秀雅追问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“我们哪里不合适？”

“我爹是副师长，你是督军，我们家世相当；我留过洋，你也出过国，我们学识相当；我……我喜欢你这么久，难道你都看不到吗？”

雪还在下，落在她粉色的斗篷上，瞬间融化成水珠。

顾宴臣看着她，耐着性子说道：“李小姐，感情的事，不是家世学识相当就能成的。”

“我一首把你当妹妹看待，从未有过别的心思。强扭的瓜不甜，你值得更好的人。”

李秀雅看着他决绝的眼神，心里明白，自己再怎么努力，也走不进他心里。

她吸了吸鼻子，将食盒往旁边的卫兵手里一塞，转身就跑，粉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里。

顾宴臣看着她的背影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对卫兵道：“派个人送她回家，确保她安全到府。”

“是。”

……

回到家，顾宴臣推开车门，一股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灌了进来。

视线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，落在老宅的院子里，江妩正站在廊下，身上披着件正红色的斗篷，手里拿着把扫帚，在扫廊下的积雪。

雪光映着红色的斗篷，像一团跳跃的火焰，在一片素白的天地里格外醒目。

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，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，侧脸的线条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柔和，鼻尖冻得通红，透着一股鲜活的生气。

顾宴臣的脚步顿住了。

他从未见过江妩穿这样鲜亮的颜色，平日里她总是素衣素裙，安静得像幅水墨画。

可此刻，这抹红却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他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，让他觉得整个寒冷的冬天都亮了起来。

江妩察觉到了他的目光，转过头来。

看到站在雪地里的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放下扫帚，快步走下廊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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