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，她睁着眼睛。

天花板上有水渍，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。

她盯着那张“脸”看了很久。

“你是谁？”她小声问。

没有回答。

她闭上眼睛，把那道水渍的形状记在了脑子里。

就像她记住所有的事情一样。

客厅里，塔卢克没有上楼。

他说自己“坐久了腿麻，想在外面待一会儿”。

没有人拆穿他。大家都知道他没有腿。

他坐在轮椅上，面对窗户，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
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
“北境的月亮也这么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
他想起悬崖底下那些夜晚。没有月亮，只有黑暗和寒冷。他用双手爬行，指甲磨没了，就用指骨。指骨磨平了，就用拳头。

三个月。

他爬了三个月。

有时候他会停下来，抬头看天空。

但崖底的天空只有一条缝，窄得连星星都塞不进去。

“你现在看得到月亮了。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塔卢克没有回头。

白槿走到他旁边，靠在窗台上。

“你不睡觉？”塔卢克问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白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我在想，明天会发生什么。”

塔卢克点点头。

“我也在想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想的是，今天己经发生了的事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比如今天，有人叫我‘太重了背不动’。”

白槿皱眉：“谁说的？”

“没人。”塔卢克笑了笑，“但烬背我的时候，我听见他喘气了。他以为我没听见，但我听见了。”

白槿看着他。

“所以呢？”

“所以我决定明天少吃点。”塔卢克说，“云雀做的饭，我每次都吃三碗。明天吃两碗半。”

白槿愣了一秒，然后笑出了声。

那笑声很短，很轻，但塔卢克听见了。

“你笑起来挺好听的。”他说。

白槿的笑声停了。

“闭嘴。”她说。

但她没有走开。

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，看着月亮。
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一个很长，一个很短。

短的那个没有腿。

但影子不在乎这个。

影在自己的房间里，面对墙壁。

墙上有一面镜子——很小，很旧，边框掉了漆。
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镜中的他和现实中的他做着一样的动作，一样的表情。但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他伸出手，触碰镜面。

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间，镜中的影像忽然不跟他同步了。

镜中的“影”歪了歪头，笑了。

影的手停在镜面上。
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
镜中的影像没有说话，只是笑着。

影把手收回来。

镜中的影像也收回了手。

但那个笑容还在。

影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，然后拉过被子，盖住了镜子。

他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黑暗里，那个笑容还在。

他翻了个身。

“你睡不着？”一个声音从枕头底下传来。

影猛地坐起来，掀开枕头。

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
他盯着枕头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躺回去。

“你在害怕。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，这次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。

影抬头。

天花板上有水渍——和白槿房间里一样的形状。
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？”

“因为你是假的。”

“假的又怎样？”水渍的形状在变化，慢慢地变成一张脸。“你也是假的。”

影看着那张脸。

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。

“你是我的影子。”影说。

“我是你的影子。”那张脸说，“所以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。”

“我没有秘密。”

“你有。”那张脸笑了，“你的秘密是——你希望自己有秘密。”

影闭上眼睛。
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
“我会走的。”那张脸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因为你现在需要我。”

“我不需要你。”

“你需要。”那张脸的声音变得很轻，“因为你不知道你是谁。而我知道。”

影睁开眼睛。

天花板上的水渍己经变回了原来的形状。

一张模糊的、看不出是谁的脸。

影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
“我是谁？”他问。

没有回答。

只有月光照在天花板上，水渍的影子慢慢移动，像时间在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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