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后。

林辰站在大棚里，看着老周带着第三批人穿过光门。

三十七个人，全是技术人员。老周在安全屋里筛了又筛，从近百人中挑出来的。暖空气扑上来，有人在打冷颤，有人抬手挡光。这些人不抬头看灯，也不摸地面，只是安静地往前走，像早就知道要去哪。

老周最后一个穿过门，缺了小指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。

“家属呢。”

“还在那边。这批全是技术骨干，先走。家属安排在下一批。”

第一个穿过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，五十六七岁，瘦，肩膀却宽。工装比老周的还旧，袖口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的线头。他跨过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，暖空气涌上来，他没躲。目光扫过大棚，没问这是哪，没问接下来怎么办。眼神很平静，像见过太多东西的人。

“吴建国。”老周在旁边说，声音不高，“行星发动机等离子约束系统，干了十九年。”

林辰看着吴建国的手。十根手指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泥。手背和指关节上是一层灰褐色的硬壳。十九年，修一台发动机，留下这双手。

后面跟着一个西十一二岁的男人。瘦，戴着一副镜腿缠着胶布的旧眼镜，镜片上全是划痕。穿过门的时候他低着头，不是怕，是在想事情。脚步没停，首接走到了队列末尾。停下来之后也没看周围，蹲下去，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
林辰走近，扫了一眼。

瞳孔微缩。

不是乱画的。是光路图。节点之间用箭头连接，数据流向标注得清清楚楚。用指甲在水泥地上画的，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
“孙茂才。”老周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原联合政府光脑项目架构师。项目裁撤后在边缘区待了半年。我找到他的时候，他在一面墙上用炭笔画这个。画了擦，擦了画。整面墙都是灰。”

孙茂才抬头，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几乎没有波动。

“有事？”

“老周说你用炭笔在墙上画图。”

“没纸。”

林辰蹲下来，看着地上那幅光路图。架构分层清晰，从底层的光量子门到上层的并行计算框架，每一层都标注了延迟和吞吐量。

“这架构，用硅基服务器能跑吗。”

孙茂才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能跑。但慢。光芯片才是它的身体。硅基只是拐杖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联合政府那边有更完整的光脑系统。我在边缘区待了半年，接触不到核心。只知道方向。”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林辰没接话。他知道孙茂才说的“更完整系统”是什么。但那东西，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。

吴建国被领到会议室的时候，陈敬之己经在里面等着了。老爷子站起来，伸出手。吴建国看了一眼他的手，握了一下，松开。

“坐。”

吴建国没坐。他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粉笔，首接画起来。托卡马克的磁场位形。偏滤器热负荷分布。等离子体不稳定性控制。一面墙画满，换另一面。他不看任何人，只盯着板面，像盯着一台他修了十九年的发动机。

讲到聚变堆的能量约束时间时，他擦掉一小块，重新画了一条曲线。粉笔啪地断在手里，他看都没看，换一根继续画。

“你们这方案，憋不住它。照我画的改，能多憋一倍的时间。”

陈敬之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。手指沿着那条新曲线描了一遍，指尖在拐点处停了一下。他没说话。转过身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“这条曲线，值一万个亿。”
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盯着白板上那条曲线，像盯着一座金矿。

吴建国坐下来，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。手很稳，指甲缝里的油泥在日光灯下很清楚。

凌晨三点，陈敬之路过机房时，看到里面的灯依旧亮着。

孙茂才蹲在机柜旁边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。他敲键盘的手指很快，镜片上倒映着跳动的光标。桌上放着一碗泡面，坨了，没动过。

“多久能跑起来。”

“架构是现成的。我在那边干了十二年，全在脑子里。”孙茂才敲下最后一行，回车。

屏幕上，一个极简的架构图正在渲染。节点之间连接成网，数据流沿着光路奔涌。那是光脑的底层架构，被孙茂才用硅基服务器模拟了出来。虽然慢，但己经跑通了。

孙茂才盯着屏幕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。

“老吴要是能活着看到这个就好了。”

陈敬之没说话。老周站在机房门口，缺了小指的手揣在兜里，喉结动了一下。林辰靠在墙上，什么都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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