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库里，预制板隔出六间教室。

白灰墙，水泥地，灯是特制的，色温调到和太阳一样。三百个孩子坐着，移民子女七成，蓝星子弟三成。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
陈婶走上讲台。

光脑终端银灰色，屏幕还没亮。这设备她从地下城就见过，核心区学校才有，隔着玻璃窗看过几回。

她在边缘区用炭笔教了十几年，指甲缝永远是黑的。现在这台就摆在面前，伸手就能够到。

手指悬在开机键上，停了很久。

没敢碰。

“陈主任。”技术员小声提醒，“开机键在右下角。”

陈婶把手缩回去，在裤缝上蹭了蹭。蹭的是汗。

“我再看看。”

屏幕突然亮了。

三维地球模型跳出来。蓝色的球，慢悠悠转。云层飘，海洋反光，大陆轮廓清清楚楚。三百双眼睛盯着那个旋转的球。

有人倒吸冷气。有人站起来又赶紧坐下。

小禾坐在第三排。蓝白校服，袖口短一截，露出手腕上的骨头。

她伸手去摸。手指穿过全息投影，蓝光在指缝间散开，又合拢。

旁边蓝星男孩凑过来。校服领口别着三道杠，大队长。

“假的。”他说，“摸不到。”

小禾没缩手。手指悬在海洋上方，像要按住整片太平洋。

“我知道。以前在地下城，只远远看过。核心区的孩子才有。”

蓝星男孩愣住。他低头看自己的三道杠，又看小禾的手。指甲缝里有黑泥，洗不掉的，冻伤裂口结的痂。

他把三道杠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

没再说话。

界门大厅，蓝光一闪。

数据包灌进服务器。几个T，压缩过的。孙茂才蹲在机柜旁边，镜腿缠着胶布的眼镜滑到鼻尖，屏幕上进度条疯跑。

“从小学到高中。数理化生全科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“MOSS编的。那边用了几十年。”

他敲下回车。

“传输完成。”

陈敬之站在旁边，手按在玻璃上。

“打开。”

教材界面跳出来。第一章：太阳系。动态轨道模型，可交互，可拆解。能把地球拽出轨道，看它飘向深空。

陈敬之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第二章。第三章。翻到高中部分，相对论入门，用光钟实验推导时间膨胀。

他的手开始抖。

“我以为我们差的是材料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发紧，“现在才知道。”

他摘下眼镜，用袖口擦了擦。手抖得厉害，擦了很长时间。

“从根上就输了。”

他把眼镜戴回去，眼眶红了。没人看见。

“这套教材如果本土化成功。”他看着林辰，“我们的教育体系，能往前跃迁至少三十年。”

三天后，设备过门。

两辆军用厢式货车倒进大棚。光脑终端，天体演示仪，物理实验台。老周站在卸货点，缺了小指的手攥着清单，一项一项对。

他指着一台球形设备。“天体演示仪。那边小学标配。退役下来给我们。”

技术员凑过去看。银灰色外壳，纹路细密，泛着幽蓝。插头是三棱形，接不上蓝星插座。

“电压呢。”

“三百八十伏。比我们高西十。”

老周从兜里摸出转接器，扔过去。“周代表让带的。全套。”

技术员接住。掂了掂，沉，比钢重。

“他们连这个都想到？”

“他们用了几十年。”老周说，“该摔的跤都摔过了。”

开学第一天。

陈婶站在讲台上，手指终于按下开机键。屏幕亮起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点开教材。

第一课：地球。

三维模型跳出来。大陆漂移，板块碰撞，山脉从海底隆起，火山喷发，熔岩入海。

孩子们全站起来了。

陈婶没让他们坐下。她自己也站着，盯着屏幕。让学生自己点，自己转，自己拆。把地球剖开，看地核。把大气层剥掉，看洋流。

小禾坐在第三排，手指在屏幕上划。印度板块一头撞进欧亚板块，青藏高原从屏幕上隆起来。她划得快，屏幕跟不上，卡顿了半秒。

“慢了。”

旁边蓝星男孩凑过来。“比我以前快多了。我们那会儿连这都没有。”

“你以前怎么学？”

“地球仪。塑料的。老师转哪我们看哪。”

“那现在这个呢。”

“刚配的。就你们来了之后。”

小禾把屏幕转回来，手指悬在板块交界线上方。

“那以前你们连摸都没摸过这种。”

男孩愣住。他低头看自己三道杠，又看小禾袖口。短一截，露出手腕上的骨头。

他没再说话。

陈敬之在教室里坐了一节课。

没说话。没记笔记。盯着屏幕，看学生怎么点，怎么转，怎么拆。

下课铃响。陈婶关屏幕，学生们往外走。陈敬之还坐着。

林辰走过去。

“陈老。”

陈敬之抬起头。眼镜滑到鼻尖，没扶。眼眶下面的青黑很重，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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