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沿着公路走了五天。

说是“走了五天”，其实每天只走五六个小时。赵建国的身体撑不住更久了。他的左肩断口在慢慢愈合——林糖糖每次换药的时候都会检查，伤口边缘的皮肤从紫黑色变成了暗红色，开始长出新的肉芽组织。她说这是好现象。

赵建国说：“好事怎么比坏事还疼。”

林糖糖没有回答。她也不知道答案。

第五天傍晚，车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。赵建国拿出一份皱巴巴的地图，放在引擎盖上，用手指划了一条线。“从这里往西北，再走大概六十公里，有一个小镇。过了小镇，就是曙光城的范围了。”

林枫看着地图。赵建国的手指按在一个标注着“前进镇”的地方，旁边画着一个红色的圈，写着“曙光城物资点”。字迹是打印的，不是手写的，像是某个官方文件的一部分。

“这个地图你哪来的？”林枫问。

赵建国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捡的。”

“在哪捡的？”

“加油站。”他把地图叠起来，塞进口袋里。“前面有个通信基站，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。”

林枫看着他的脸。赵建国没有看他。他转身走回皮卡，右手拉开车门，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一些——他学会只用一只手做大多数事情了。

通信基站建在公路旁边的一个小土坡上，周围是一圈生锈的铁丝网，大门敞开着，被风刮得来回晃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院子里长满了枯草，草有一人多高，走在里面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背。

林枫走在最前面，杠铃杆握在右手，左手拨开挡路的枯草。元帅跟在他脚边，鼻子贴着地面，耳朵不停地转。

院子里有一栋两层的小楼，楼顶立着一座铁塔，塔上挂着一排天线。天线上落满了鸟粪，但没有生锈——不锈钢的，在灰色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。

林枫推开小楼的门。门没有锁，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、像叹气一样的吱呀声。

一楼是一个大开间，地上散落着文件柜、办公桌、倒了的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块白板，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，但己经模糊了，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，水桶是空的，桶底长了一层绿色的霉。

二楼是设备间。林枫踩着铁楼梯上去，楼梯在脚下颤，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哐的声音。元帅不敢上，蹲在楼梯下面，仰着头看着他。

设备间里全是机器。服务器、交换机、路由器，一排一排的，灯还在闪——绿色的、橙色的、红色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一群被困在铁盒子里的萤火虫。空气中有一股臭氧的味道，像下雨前的那种味道，但更浓，更刺鼻。

林枫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
一部电话。

挂在墙上，灰扑扑的，话筒搁在叉簧上，电话线从后面伸出来，钻进墙里。不是手机，是老式的那种——数字按键，黑色塑料外壳，听筒上有一个圆形的、像耳朵一样的听筒盖。

他走过去，拿起话筒。

拨号音。

末日第十二天，电网瘫痪了，手机信号早就没了，但这部老式电话还有拨号音。它用的是电话线，电话线用的是铜缆，铜缆不需要电。只要交换站还在工作，只要线路没有断，它就能打通。

林枫站在那里，话筒贴在耳朵上，听着那一声长长的、持续的“嘟——”的声音。

他的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了那张照片。

周敏。137****5623。

他把照片拿出来，看着那串号码。

他走到电话前面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。

拨号音变成了按键音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每按一下，电话里就响一声，清脆的，短促的，像有人在敲一个小钟。

他按完了最后一个数字。

然后他按了免提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每一声嘟都隔了很久。一声，两秒的空白，第二声，两秒的空白，第三声。像心跳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慢吞吞地走着，不着急，不着急。

第三声嘟之后，电话那头咔嗒一声。

有人接了。

一个女人，声音沙哑的，疲惫的，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被吵醒了。“喂？”

林枫握着话筒，没有说话。

“喂？谁啊？”

他张了张嘴。想说“你是周敏吗”，想说“你爸托我找你”，想说“你爸他——”但声音卡在嗓子里，出不来。喉咙像被人掐住了，舌头像被人绑住了，嘴唇像被人缝住了。

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呼吸声。很轻的、小心翼翼的呼吸声。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变了。从疲惫变成了警觉，从警觉变成了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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