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死在夜里。林枫天亮的时候发现的。

他守了一夜，天快亮的时候打了个盹。元帅用鼻子拱他的手把他拱醒了。他睁开眼，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，加油站院子里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。元帅站在他面前，尾巴没有摇。它看着他，然后转过头，看着老周的方向。

林枫站起来。左肩还是疼，肋骨还是疼，但己经习惯了。疼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，像心跳，像呼吸，你不去管它，它就自己待着。

老周靠在墙根，和昨晚的位置一样。断腿伸在前面，裤腿打着结，空荡荡的布料垂在地上，沾了一层灰。他的头歪在一边，嘴巴微微张着，眼睛闭着。

手里攥着那张照片。

林枫蹲下来，摸了摸老周的手。冰凉。不是“有点凉”的那种凉，是“己经凉透了”的那种凉。关节僵硬了，手指弯着，掰不开。照片嵌在掌心里，像长在肉里了。

他没有掰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面包车旁边，敲了敲车窗。林糖糖从毯子下面探出头来，头发乱成一团，脸上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
“老周走了。”林枫说。

林糖糖看着他。没有问“什么”。没有说“不可能”。她看了他两秒，然后掀开毯子，从面包车里爬出来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
她走到老周面前，蹲下来，摸了摸他的颈动脉。又翻开他的眼皮，看了看瞳孔。又听了听他的呼吸——不用听，己经没有呼吸了。

她蹲在那里，手放在老周的脖子上，放了几秒。然后收回来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天亮的时候发现的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面包车旁边，穿上鞋，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，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
林枫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
“周德胜。死亡时间：2031年3月24日，凌晨。死因：推测为多器官衰竭。”

她没有写出生年份。没有人知道。

赵建国听说老周死了，从面包车里探出头来，往老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看完了，缩回去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把他埋了吧。”他说，“就在这儿。”

阿青和老王去后院找铁锹。老王找了半天没找到，后来在便利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把——木柄己经裂了，铁锹头生满了锈，但能用。阿青拿铁棍在地上画了一个框，长方形，大概一米八长，半米宽。

“挖这么大就行。”他说。

老王看了看那个框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我手软。”

阿青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他把铁棍插在地上，拿起铁锹，开始挖。第一锹下去，土很硬，铁锹头弹了一下，只铲起来一层薄薄的土皮。他又挖了一锹，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，铁锹头陷进去一半，出的时候带出一块混着碎砖头的硬土。

老王蹲在旁边，看着阿青挖。看了几分钟，站起来，走到阿青旁边。“给我。”

阿青把铁锹递给他。老王接过铁锹，往下挖了一锹。他的动作比阿青熟练——他是开货车的，但以前在农村种过地。铁锹在他手里像是长了一截胳膊，每一锹都挖在同一个位置，土是一块一块地起，不像阿青那样东一锹西一锹。

阿青退到一边，蹲下来，看着老王挖。他的脖子上还缠着绷带，白色的纱布在灰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林枫走过来，站在坑边。他看了看坑的深度——还不到膝盖。又看了看老周的身体——瘦得像一把柴禾。

“我来吧。”他说。

老王把铁锹递给他。林枫接过来，脱掉外套，只穿一件黑色的长袖。左肩的绷带露出来了，白色的，和林糖糖缠的，昨晚刚换的。他把铁锹插进土里，往下踩了一脚，铁锹头没进去大半。他撬了一下，一整块土翻起来，带着草根和碎砖头。

他挖得很快。不是因为他比老王有力气——是因为他想快点挖完。不是不耐烦，是那种“这件事必须做，那就快点做完”的心情。像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，张奶奶死了，院长让他们几个大孩子去后山挖坑。别的孩子磨磨蹭蹭，他挖得最快。不是他不难过。是他觉得，人己经死了，让她快点入土，比站在这里哭更重要。

坑挖好了。一米八长，半米宽，齐腰深。林枫从坑里爬出来，把铁锹插在土堆上。

阿青和老王去抬老周。阿青抬肩膀，老王抬脚。老周的身体很轻，轻到阿青一个人可能都抬得动。他们把他抬到坑边，放在地上。

林枫走过去，把老周抱起来。

他抱得很轻，像抱一个孩子。老周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，灰白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。照片还攥在老周手里，林枫没有去掰。他连同那只手一起抱着，手指包着手指，像握着一个怕碎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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