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父亲。”

这三个字在灰色的晨光中落下来，像三块石头扔进水里，激起的涟漪在林枫的脑子里一圈一圈地扩散。

他站在镇口的路牌下面，杠铃杆握在手里，元帅蹲在脚边。那个女人站在两米外，黑色短发被风吹起来，露出耳朵——耳垂上没有耳洞，干干净净的。她的银灰色眼睛看着他，没有表情，没有催促，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林枫没有问“我父亲是谁”。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。

“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？”

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”的表情。

“因为他之前不能出现。”她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在的地方，他不能在。”

林枫盯着她的眼睛。银灰色的，像两颗打磨过的银子，嵌在眼窝里，亮得不正常。这种颜色他见过。在哪见过？他想不起来。

“他让你带我去哪？”

“一个地方。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女人看着他。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还是没有表情，但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，像一个听到意料之外答案的人。

“他会让你去的。”她说。

“谁？”

“你。”

林枫愣了一下。女人没有解释。她转过身，朝镇子里走去，步伐很稳，重心很低，每一步都踩在一条首线上。元帅看着她的背影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持续的呜咽，但没有追。

林枫蹲下来，摸了摸元帅的头。“你也不喜欢她？”

元帅摇了摇尾巴。摇得很慢，一下，两下，然后停了。

女人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，赵建国正在用一只手刷牙。他把牙刷夹在右手虎口里，挤牙膏的动作很笨拙，牙膏挤多了，掉在地上，他低头看了看，用脚踩掉了。

他看到那个女人走进来，牙刷停在嘴边。

“这是谁？”

林枫从他身后走过来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？”

“她说她认识我父亲。”

赵建国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，上面的牙膏沫还在往下滴。“你父亲不是——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枫打断他。

赵建国看着那个女人。她己经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，靠着围墙，把枪从腰间取下来，放在大腿上，闭着眼睛。她的呼吸很慢，很均匀，像一个在等人的人，一点也不着急。

赵建国把牙刷塞回嘴里，继续刷。刷完了，把嘴里的泡沫吐在地上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
“她的眼睛，”他说，“跟你妹妹的一样。”

林枫看着他。“糖糖的眼睛是棕色的。”

“不是糖糖。是另一个。在医院的那个。”

林枫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培养舱。淡绿色的液体。漂浮的长发。暗金色的纹路。那个女人的嘴角在笑。她的眼睛——

他记不清了。

“我没注意。”他说。

赵建国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他把牙刷塞进口袋里，走到皮卡旁边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关上门。

林枫站在操场中间，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。她闭着眼睛，呼吸均匀，枪放在大腿上，手搭在枪上面。她的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没有涂指甲油。

她是谁？

她为什么认识他父亲？

她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？

她为什么知道他在前进镇？

他走到她面前，蹲下来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女人没有睁眼。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
“我父亲叫什么？”

“他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
“他现在在哪？”

“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
林枫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认识苏沐晴吗？”

女人的手顿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。小到别人看不到，但林枫看到了。她的手指在枪套上停了零点几秒，然后继续搭在那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。

林枫站起来，走开了。

她在撒谎。

白天，车队继续上路。

女人跟在车队后面，和阿青并排走。阿青走在最后面，手里握着那根铁棍，背上背着登山包，脚步很稳。女人走在他旁边，没有武器——至少没有拿在手里，腰间那把枪还别在枪套里，弹匣包鼓鼓囊囊的。
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阿青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看他。她看着前方的路，灰色的公路在脚下延伸，两边的盐碱地白花花的，像一片冻住的湖。

阿青又看了她一眼。这次她感觉到了，转过头看着他。银灰色的眼睛对上他的黑眼睛，对视了一秒。

阿青转开了。

女人也转开了。

两个人继续走路，继续不说话。

林枫坐在货车车顶上，看着后面这一幕。元帅蹲在他旁边，耳朵竖着，也看着后面。

“你觉得她是好人还是坏人？”林枫低头问元帅。

元帅摇了摇尾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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