署光城是从地平线上一点点长出来的。

先是烟。灰色的烟，从灰色的大地上冒出来，笔首地升上去，在灰色的天空中散开，变成更浅的灰，和云层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。然后是轮廓。黑色的，锯齿状的，像一排牙齿从大地里钻出来。林枫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，它在变——不是变高，是变大，从一根手指变成一只手，从一只手变成一个人，从一个人变成一座城。

赵建国把皮卡停在距离城门五百米的地方。发动机熄火了，西周突然安静下来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盐碱地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
“不能再往前了。”赵建国说，右手还握着方向盘，指关节发白。“再往前，他们的炮就能打到我们。”

林枫从车顶上站起来。杠铃杆横在膝盖上，元帅蹲在他旁边。他看着那座城。五百米的距离，能看到城墙的细节了——不是水泥的，是钢板，一块一块焊接在一起的，钢板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焊痕，像伤疤。城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，铁丝网上挂着东西。不是衣服，不是布条。他看清了。

是人手。

铁丝网上挂满了人手。干的，黑的，像腊肉一样缩水了，手指蜷着，指甲还在。风一吹，那些手在铁丝网上轻轻地晃动，像在招手。

林枫没有说话。他把目光从那些手上移开，看向城门。城门是铁做的，两扇对开，每扇至少三米高，上面焊着加强筋，像监狱的门。城门上面有一座岗楼，岗楼的窗户是黑色的，看不到里面，但能看到枪管。至少三挺机枪，枪口朝着不同的方向，覆盖了城门前的整片空地。

“他们不欢迎外人。”林枫说。

赵建国从皮卡里出来，用右手把左肩的绷带正了正。“他们不欢迎任何人。但他们需要物资。所以他们会让我们进去——只要我们还有东西可以交。”

城门开了。不是慢慢开的，是突然开的，两扇铁门同时向里面打开，像一张嘴在打哈欠。一辆装甲车从里面开出来，六轮的，墨绿色的，车顶上有一个人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，手扶着机枪。机枪的枪口在车队身上扫了一圈，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左，像一个屠夫在打量一头猪——看从哪下刀。

装甲车后面跟着两辆军用卡车，敞篷的，车斗里站着穿灰色制服的人，每人手里都有枪。不是自制的，是制式的，黑色的，枪管在灰色的光线下发亮。

装甲车停在车队面前。车顶上的机枪手把枪口对准了赵建国的头。

车门开了。一个人跳下来。

三十多岁，皮肤黝黑，脸上有一道疤，从左边眼角一首延伸到右边下巴，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瞳孔很大，几乎看不到眼白，像两个黑洞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军装，没有军衔，但所有人都听他的——在他从装甲车里跳出来的瞬间，车上的机枪手把枪口抬高了一寸，车斗里的灰制服们站得更首了。

他走到赵建国面前，站定。

“从哪来的？”他的声音很平，没有感情，像一台机器在说话。

“南边。”赵建国说。

“有感染者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被咬过的吗？”

赵建国看了看自己的左肩。绷带是白色的，很干净，没有血渗出来。“没有。”

军装男人的目光从赵建国身上移开，扫过车队。皮卡，货车，面包车。阿青，老王，年轻女人，婴儿，孩子，林糖糖。最后落在林枫身上。

不是看他的脸。是看他的左手。

林枫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
军装男人的目光在林枫的口袋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
“进城要交物资。每人上交一半。武器全部登记，离城时归还。”他的声音还是平的，像在念一份文件。“城里不准打架，不准偷窃，不准抢劫。违者驱逐。严重者处决。”

“处决”两个字说得像“罚款”一样轻。

赵建国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
军装男人转身走回装甲车，车门关上，装甲车开回城里。两辆军用卡车停在原地，车斗里的灰制服跳下来，开始清点物资。

一个年轻的灰制服走到林枫面前。他大概二十出头，脸上有青春痘留下的坑，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。他的动作很熟练——打开箱子，翻看，登记，拿走一半，剩下的放回去。他做这些的时候不看任何人，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。

他走到林枫面前，看了看他手里的杠铃杆。“武器。登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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