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在曙光城待了三天。不是他想待，是林糖糖让他待的。她说，你从归墟回来，又走了那么远的路，需要休息。他说不累。她说你眼睛都是红的。他没说话。他坐在安置点门口，看着东边的天空。元帅趴在他脚边，头搁在他的鞋上。林糖糖坐在他旁边，抱着笔记本。

三天里，他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，去物资分拣站找周敏。第二件，去托儿所找妞妞。第三件，去物资管理组找赵建国。

周敏还在物资分拣站。她蹲在地上，用手把米从地上的灰里捡起来，放回袋子里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一粒一粒地捡，像在数。她的袖口上绣着那朵花，褪色了，变成粉红色，但还能看出是一朵花。五个花瓣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子画的。

她看到林枫，站起来。她的手是脏的，指甲缝里全是灰。她的眼睛是红的，没有哭，红了。她每天都在哭。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哭，是眼泪自己流下来，她擦掉，又流下来，又擦掉。

“找到了吗？”她问。

林枫看着她。“没有。”
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她把手指上的灰吹掉，吹不干净，灰嵌在指甲缝里，像嵌在石头里的纹路。

“她可能死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，没有起伏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可能。”林枫说。“也可能活着。”

周敏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棕色的，瞳孔很大，眼白上有血丝。她的嘴唇干裂了，起皮了，嘴角有白色的皮来。

“你还在找？”她问。

“在找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林枫想了想。“我答应过你爸。”

周敏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掉，又流下来了，又擦掉。她蹲下来，继续捡米。一粒一粒地捡，像在数。林枫站在那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在抖。她在哭。没有声音的哭。

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
托儿所在安置点的旁边。墙上画着画——太阳、花、草、小鸟。颜色褪了，但能看出是什么。林枫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画。太阳是黄色的，花是红色的，草是绿色的，小鸟是蓝色的。末日之后，他很久没有见过这些颜色了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
里面是一个大厅，地上铺着彩色的泡沫垫，垫子上坐着孩子，大大小小的，从几个月到七八岁。有的在爬，有的在坐，有的在走，有的在跑。他们在玩，在笑，在哭，在叫。声音很大，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，像一群小鸟在叫。

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，穿着白色的围裙，围着头发，戴着口罩。她看到林枫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是上次来的那个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在找妞妞？”

“嗯。”

年轻女人摇了摇头。“这里没有妞妞。我查过了。所有孩子的名字，我都查过了。没有叫妞妞的。”

“编号呢？”

年轻女人看着他。“编号？”

“你说过，这里的孩子大部分没有名字。他们叫编号。妞妞可能不叫妞妞了。她可能有一个编号。”

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下。她走到墙边，指着那张贴着的纸。纸上写着一排数字——“001，002，003……”每个数字后面画着一个圆圈，有的圆圈里打了勾，有的没打。

“这些是编号。”她说。“001到089。八十九个孩子。没有名字。只有编号。”

林枫走到那张纸前面，看着那些数字。001，002，003……他想起了叶无痕。001号。用他的基因序列做模板、被制造出来的、没有人性的001号。他又想起了自己。000号。第一个。那个被制造出来的人。他看着那些数字，看着那些圆圈。有的打了勾，有的没有。打了勾的，是有人领养的。没有打勾的，是没有人要的。

“妞妞可能是哪一个？”他问。

年轻女人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她没有名字。她可能在这里，也可能不在这里。她可能被领养了，改了名字，忘了自己叫妞妞。她可能死了。她可能根本没来过曙光城。”

林枫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纸。八十九个数字。八十九个孩子。八十九个没有名字、只有编号的孩子。和他一样。但他有名字。他有林枫。他有苏婉清。他有林糖糖。他有元帅。他有老周。他有赵建国。他有阿青。他有老王。他有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人。他们有吗？他们只有编号。

他转过身，走了出去。

赵建国在物资管理组的仓库里。他站在一排货架前面，用右手在搬箱子。箱子很重，他搬得很吃力，左肩空荡荡的，绷带歪了，他没有正。他的脸上有灰，手指缝里全是土，指甲断了一截，指甲盖翻起来，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。

他看到林枫，放下箱子。

“找到了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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