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。不是因为路变了，是因为它。它太大了。来的时候，它蹲在雾里，在远处，在暗处。它看着他，但没有靠近。现在它跟在他后面，十米的距离，一步一步地爬。它的身体在地上蠕动，压倒了枯草，压断了荆棘，压碎了碎砖头。地面在震动。每蠕动一下，地面就震一下，像有人在跺脚，像有火车从远处开过来。

林枫走在前面，它的影子罩在他头上。不是比喻，是真的影子。它太大了，把灰色的光都挡住了。他走在一片黑影里，像走在黄昏里，像走在夜里。他的左手背在发烫，纹路在亮，暗金色的光照着前面的路。

林糖糖走在它后面。不是她不想走在他旁边，是走不了。它太宽了，把整条路都堵住了。她只能走在它后面，踩着它压出来的那条黑色的痕迹。元帅走在她脚边，尾巴不摇，耳朵竖着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它。

他们走了很久。不知道多久。雾散了又浓，浓了又散。天亮了又黑，黑了又亮。林枫没有停，它没有停，林糖糖没有停，元帅没有停。他们一首在走。

第三天的时候，林糖糖摔倒了。不是被东西绊倒的，是累倒的。她走着走着，腿一软，跪在地上。背包从背上滑下来，砸在地上，里面的药瓶哗哗地响。她两只手撑着地面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脸涨得通红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
林枫转过身，走回去，蹲在她面前。

“累了？”

“不累。”

她站起来，把背包背上，继续走。她的腿在抖，但她在走。林枫看着她的背影，没有说“我帮你背”。他说过，她说不用。他说了两次，她说了两次不用。他不会说第三次。

它停下来。它蹲在路中间，身体横着，把路堵得死死的。裂缝里的光在闪，一亮一暗，一亮一暗，像在说什么。林枫看不懂。

“它怎么了？”林糖糖问。

林枫走到它面前，把手放在它身上。它的表面是凉的，干燥的，光滑的。裂缝里的光在他的手掌下面流动，暖暖的。他闭上眼睛，感觉到了。不是听到的，不是看到的，是感觉到的。它在说——让她上来。

林枫睁开眼睛，看着它。

“让她上来？”

裂缝里的光亮了，亮到刺眼。它听懂了。

林枫转过身，看着林糖糖。

“它让你上去。”

林糖糖看着它。它蹲在那里，像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、沉默的山。它的表面上有无数的裂缝，裂缝里流着暗金色的光。它的身体在微微地起伏，像在呼吸。它看着她，用所有的眼睛。

她走过去，把手放在它身上。它的表面是凉的，干燥的，光滑的。她摸了摸，像摸一块石头，像摸一堵墙。

“怎么上去？”她问。

裂缝里的光突然亮了。它的身体动了一下，表面裂开一道缝。不是裂缝，是门。一道暗金色的门，从它的身体上裂开，里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但光从裂缝里流出来，暗金色的，暖暖的。

林糖糖看着那道门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进去。

门关上了。她消失在它的身体里。

林枫站在它面前，手放在它身上。他能感觉到她。她在它的身体里，在黑暗中，在暖暖的、暗金色的光里。她的心跳在他的手掌下面跳动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和他的纹路一样的频率。它在保护她。它不会伤害她。

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它跟在后面，但这次它爬得更快了。它的身体在地上蠕动，发出沙沙的声音，像风吹过枯草。它不累了。它有她了。它在保护她。

元帅走在它旁边，抬起头看着它。它的身体太高了，元帅看不到它的顶。但元帅不看了。它低下头，继续走。它的尾巴在摇。
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，它停下来。裂缝里的光闪了一下，门开了。林糖糖从里面走出来。她的脸不红了，汗不流了，腿不抖了。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
“里面是什么样的？”林枫问。

她想了想。“黑的。暖的。有很多光。暗金色的，和你手上的纹路一样的颜色。光在墙上流动，像河。我坐在里面，像坐在一个活的房间里。它在呼吸。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。一起一伏，一起一伏，像摇篮。”

她把背包从背上卸下来，放在地上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她的肩膀上勒出了两道红印子，深深的，像被绳子勒过。

“它不累。”她说。“它不会累。”

林枫看着它。它蹲在那里，裂缝里的光一闪一闪的，像在眨眼睛。它在高兴。

第西天，他们看到了曙光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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