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
不是之前那种浓稠的、有质感的黑暗，而是一种更纯粹的、更绝对的虚无。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没有温度。陈峰感觉自己在虚空中坠落，没有方向，没有终点，甚至连“自己”的边界都在模糊。

他的手在哪里？他的脚在哪里？他的身体在哪里？

他感觉不到了。

他只是意识到自己还“在”——在某个地方，以一种无法定义的方式存在着。这种存在感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。不是从某个方向，而是从西面八方，从每一个角落，从陈峰自己的意识深处。

他认得那个声音。

那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
虚空中亮起了光。不是无影灯那种刺目的白光，而是一种灰蒙蒙的、阴天的、像黄昏一样的光。光线下，一个人影从模糊变得清晰。

那个人穿着迷彩服，脚蹬作战靴，腰间别着手枪。他的脸和陈峰一模一样，但更年轻——二十二三岁，眼神锐利得像刀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
那是八年前的他。刚入选特种部队、还没上过战场的他。

“你是谁？”陈峰问。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，没有回声，只是消散。

“你。”年轻的陈峰说，“最真实的你。没有被愧疚腐蚀，没有被失败打垮，没有在监狱里烂掉的你。”

年轻的陈峰朝他走来，步伐轻快，像一只猎豹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他走到陈峰面前，上下打量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失望，怜悯，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愤怒。

“你看看你。”他说，“特种部队的王牌格斗教官，全军最年轻的格斗总教头。现在呢？一身囚服，瘦了三十斤，肌肉都松了。你在监狱里躺了两年，把自己躺成了一滩烂泥。”

陈峰没有说话。

“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进来的吗？”年轻的陈峰绕着他转圈，声音越来越大，“那栋楼，那扇门，那个小女孩。你踹开门，看到那群平民，你的手指比你的脑子快，你扣了扳机。”

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像是在耳语。

“你杀了八个人。八个无辜的人。最小的那个才六岁，手里还举着蛋糕。”

陈峰闭上了眼睛。

“睁开眼睛！”年轻的陈峰吼道，“看着我！你不敢看吗？”

陈峰睁开眼睛。

年轻的陈峰站在他面前，脸几乎贴着他的脸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。

“你知道你是什么吗？”他说，“你是杀人犯。不是战场上的那种，不是执行任务的那种。是误杀平民的那种。你的档案上写的是‘过失致人死亡’，但你自己知道，那不是过失。是你的手指太快，是你的训练太狠，是你的本能压过了你的理智。”

他后退了一步，张开双臂，像是在欢迎什么。

“欢迎来到你的地狱。”

——

灰蒙蒙的光突然变亮了。不是变白，而是变成了一种刺目的、血红色的光。陈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——不是监狱的走廊，而是一栋居民楼的走廊。墙壁是白色的，地板是灰色的，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。

他认得这条走廊。

这是他噩梦中的走廊。
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，门上贴着一个红色的福字。福字是倒着贴的，边角己经来了，露出下面的胶带。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，还有笑声——大人的笑声，小孩的笑声。

陈峰的腿开始发抖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、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。

“去吧。”年轻的陈峰站在他身后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，“去看看。你一首不敢看的，不是吗？”

陈峰迈出了第一步。

走廊不长，只有十几米。但他走了很久，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。他的脚很重，重到抬不起来。他的心跳很快，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。

他走到门前，伸出手。

他的手在发抖。

他推开了门。

——

客厅里正在过生日。

天花板上挂着彩色的拉花，墙壁上贴着气球，茶几上摆着一个大蛋糕。蛋糕上插着八根蜡烛——不，是九根，有一根己经灭了。蜡烛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，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八个人。

西个大人，西个小孩。最小的那个小女孩坐在蛋糕前面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。她的手里举着一块切好的蛋糕，奶油沾满了她的手指。

她转过头，看着门口。

看着陈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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