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几天，基地门口都有人来。先是三两个，后来五六个，再后来十几个。都是从附近基地来的，走半天或一天的路，就为了听一个笑话。

队长开始忙了。安排住处，分粥，还要盯着那些来的人别闹事。她的脸色又不好了，嘴唇发白，眼底发青，像熬了好几夜。

我拦住她。“队长，你昨晚睡了吗？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“睡了。”

“几个时辰？”

她不说话了。

“队长，你这样不行。你是基地的队长，你得活着。”

她叹了口气。“姜糖，你知道现在每天多多少人吗？”

“多少？”

“昨天来了二十三个。前天来了十七个。大前天来了十一个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基地的粮食，撑不住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【084紧急提示：宿主，粮食危机！】

“还有多少？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按原来的吃法，还能撑一个月。按现在的吃法……”

“多少天？”

“十天。”

我站在原地，脑子嗡嗡响。十天。十天后，基地里两千多人，加上每天来的那些人，都要没饭吃。

【084：宿主，怎么办？】

不知道。

“队长，基地长知道吗？”

她点点头。“他知道。但没办法。粮食就那么多，变不出来。”

我往基地长那边走。路上经过广场，台子还在，但周围多了几个生面孔。他们坐在一起，小声说着什么。看见我，他们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敌意，是期待。那种饿了很久、终于看见一碗粥的期待。

我加快脚步。

基地长在屋里坐着，面前摊着一张纸，上面画满了数字。小何也在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

“基地长，粮食的事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我，“在想办法。”

“什么办法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隔壁基地愿意借一点。但要还。三分利。”

三分利。借一百袋，还一百三十袋。

“借多少？”

“五十袋。”

五十袋，还六十五袋。加上原来的，能撑二十天。二十天之后呢？
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？”

小何开口了。“有。但不好。”

“什么办法？”

她低下头。“把广播塔建起来。用广播换粮食。别的基地愿意用粮食换听笑话。”

我看着她。“不是说五百袋吗？”

“那是全塔。先建一半，能覆盖附近几个基地。要两百袋。”

两百袋。基地连五十袋都没有。

我走出屋子，站在门口。太阳很刺眼，但我一点也不觉得暖。

【084：宿主，你在想什么？】

在想，是不是我做错了。

【084：什么做错了？】

不该讲那些笑话。不该让人来。不该让大家以为，这儿有希望。希望有了，粮食没了。没粮食，希望就是个笑话。

【084：但大家笑了。笑了，就不想死了。】

不死了，但饿着。饿着比死了还难受。

我在门口站了很久。然后往广场走。

阿木在广场边上，正跟几个人说话。看见我，他跑过来。

“姜糖，你怎么了？脸色好差。”

“没事。”我看着他，“阿木，你这两天讲的什么笑话？”

他愣了一下。“讲的……你讲的那些。”

“有人笑吗？”

“有。但不多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他低下头。“可能……我讲得不好。”

“不是不好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是讲得太多了。一个笑话讲很多遍，就不新鲜了。”

他抬起头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
我想了想。“自己编。”

“编？”

“对。把你看见的、听见的，编成笑话。你自己的笑话。”

他张了张嘴。“我不会……”

“你会的。”我拍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，看见了那么多事。随便拿一件，换个说法，就是笑话。”

他站在原地，没说话。

我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东边那排破楼，老周在修东西。这回是一扇门，合页掉了，他在往上面拧螺丝。

“老周叔。”

他抬头看我。“姜糖？脸色不好。没睡好？”

“老周叔，我问您一件事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您在这儿十年，最难的时候，是怎么过来的？”

他停下手里的活，想了想。“最难的时候？有一年冬天，粮食没了，柴火也没了。大家缩在屋里，等着。等什么？不知道。就是等着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有人找到了一袋粮食。不知道从哪儿来的。就一袋。大家分着吃，一人一口。分到最后，碗底还剩一点。谁也不肯吃。留着。留着明天。”

他看着我。“姜糖，你知道那袋粮食是谁找到的吗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到现在也不知道。但大家都记得那袋粮食。记得那碗粥。记得碗底那一点。”

他继续拧螺丝。“粮食会吃完，但记得不会。”
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他那双手。全是裂口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但拧螺丝的时候，很稳。

“老周叔，谢谢您。”

他摆摆手。“谢什么。你好好讲笑话就行。”

下午，小石头来找我。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，攥得紧紧的。

“姜糖，给你。”

他摊开手。手心里是一颗野果子。干巴巴的，皱皱的，像个小老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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