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漠里的夜,冷得像刀子。白天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沙子,到了晚上,把最后一点热气都还给了天,剩下的只有冷。我裹着阿木塞给我的那条破毯子,缩在一个沙丘后面。毯子很薄,有很多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像有人拿针在扎。
【084:宿主,需要我帮你找附近有没有避风的地方吗?】
不用。天快亮了。天亮就不冷了。
【084: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。】
昨晚也冷。
【084: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基地?】
因为该走了。留下,就是等着。走了,才是活着。
【084:系统不太理解。】
没关系。慢慢就理解了。
天边开始发白。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白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像粥一样的白。沙漠里的日出就是这样,没有云,没有霞,就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亮到你能看见沙子的颜色,灰黄的,一粒一粒的,像磨碎了的粮食。
我站起来,抖了抖毯子上的沙。鞋里也进了沙,倒出来,继续走。老周做的鞋很结实,鞋底厚,踩在沙子上不烫脚。但有点大,走久了脚后跟会磨,磨破了,用布包上,继续走。
【084:宿主,你的脚在流血。】
没事。明天就结痂了。结痂了就不疼了。
【084:你可以走慢一点。】
慢一点也得走。走不到天黑,得找个地方歇脚。沙漠里晚上太冷,不能赶路。
中午的时候,太阳到了头顶。沙漠里没有遮阴的地方,连一棵树都没有。沙子烫脚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。我把毯子顶在头上,挡住一点太阳。但还是热,热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。
【084:宿主,东南方向三公里处有生命信号。】
又是人?
【084:是的。只有一个,信号很弱。】
弱?快死了?
【084:有可能。】
我叹了口气,转了个方向。讲笑话的命就是这样,走到哪儿都有人等着。不是等着听笑话,是等着被人看见。看见了,就得过去。过不去,也得过去。因为不去,那个人可能就没了。
走了很久。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,影子从脚下拖到身后。终于看见了——沙丘脚下,躺着一个人。灰扑扑的,跟沙子一个颜色,要不是084提醒,根本看不见。
我走过去。是个女的,很年轻,二十出头。脸上全是沙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。胸口还在动,很慢,像风箱快没气了。旁边有一个包,空的,被撕开了一半。大概是把包吃了。皮子也能吃,嚼不动,但能咽。咽下去,肚子里有东西,就不那么饿了。
我蹲下来,把她翻过来。很轻,像一把干柴。我咬破手指,把血滴进她嘴里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她的喉咙动了一下。又滴了几滴,她咳了一声,睁开眼睛。
看见我的第一眼,她没说话。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是人?”
“是人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?沙漠里?”
“对。沙漠里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奇怪。“你是那个讲笑话的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听人说过。说有个女的,在沙漠里讲笑话。讲得很好笑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觉得不好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没听过。”
我笑了。“那我给你讲一个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行。讲一个。”
我清了清嗓子。“说有一个女的,在沙漠里快饿死了。这时候来了一个人,咬破手指,给她喝血。她活了。她说,你为什么要救我?那个人说,因为你还没听过我的笑话。”
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然后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不好笑。”
“那再讲一个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坐起来,看着西周。“这是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我从东边来,要走西边去。”
“西边?那边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就是从西边来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西边有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“沙子。更多的沙子。”
“有人吗?”
“有。但不多。都饿着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走?”
她低下头。“因为饿。饿得受不了了,就出来找吃的。找了三天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我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七。”
“小七,你跟我走。”
她愣住了。“去哪儿?”
“去西边。你从西边来的,我还没去过。你带路。”
她看着我。“去西边干什么?”
“去讲笑话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沙。“你那个笑话,再讲一遍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咬手指那个。”
我讲了一遍。她听完,想了想。“还是不好笑。但比刚才好一点。”
“哪儿好了?”
“你说‘因为你还没听过我的笑话’的时候,我想笑。但笑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久没笑了。忘了怎么笑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那你现在想笑吗?”
她想了想。“想。但笑不出来。”
“没关系。先走着。走着走着,就想起来了。”
我们开始走。她走得很慢,比我还慢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没力气。但她不停。走几步,歇一下,再走几步。太阳往西边落,影子拖在身后,很长,很瘦,像两根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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