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漠里的夜，黑得像锅底。没有月亮，星星也被云遮住了，伸手不见五指。小七走在我前面，步子很稳，像认得路。她说她在沙漠里走了三年，哪儿有沙丘，哪儿有沟壑，哪儿能避风，她都知道。

“姜糖，你怕黑吗？”

“不怕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黑的时候，正好看星星。”
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“今天没有星星。”

“那就看灯。”

“灯？哪儿有灯？”

“前面。你不是说前面有基地吗？基地里就有灯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个基地的灯，很暗。暗得像快灭的蜡烛。但还亮着。”

“亮着就行。亮着就有人。有人就不怕。”

她没说话。继续走。我跟在后面，脚后跟磨破的地方又疼了，但还能走。老周做的鞋很结实，鞋底厚，踩在沙子上不烫脚。就是有点大，走久了脚后跟会磨。磨破了，用布包上，继续走。布是阿木塞给我的，他说是队长的。队长说，路上用得着。她什么都知道。

走了很久。天边开始发白，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白，是那种灰蒙蒙的、像粥一样的白。小七停下来，指着远处。“到了。”
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什么也看不见。眯起眼睛，再看。看见了。不是灯，是影子。模模糊糊的，像几块石头堆在一起。再仔细看，石头会动。不是石头，是人。几个黑点，在沙丘上慢慢移动。

“那是基地的人？”

小七点点头。“巡逻的。怕有人来抢粮食。”

“有人来抢吗？”

“有。不多。因为附近基地都没粮食。抢也抢不到什么。”

我们继续走。走近了，那几个黑点变成几个人。都穿着灰衣服，拿着棍子，瘦得像竹竿。看见我们，他们停下来，握紧棍子。

“谁？”

“是我。小七。”

对面愣了一下。“小七？你不是走了吗？”

“走了。又回来了。”

“找着粮食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那几个人看着她，又看着我。“她是谁？”

小七看了看我。“她是讲笑话的。”

几个人愣住了。“讲笑话的？那个讲笑话的？”

“对。那个讲笑话的。”

他们看着我，眼神变了。不是敌意，是那种——饿了很久、突然看见一碗粥的眼神。跟上一个基地的人一模一样。

“你真是那个讲笑话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给我们讲一个。”

我清了清嗓子。“说有一个基地，粮食快没了。巡逻的人每天站在沙丘上，看着远处。有人问，你看什么？他说，看有没有人来。那人说，来干什么？他说，来抢粮食。那人说，粮食都没了，抢什么？他说，抢人。那人说，抢人干什么？他说，人也是粮食。不是吃的那种，是干活的那种。有人干活，基地就能活。没人干活，基地就死了。那人想了想，说，那我们也是粮食？他说，对。我们都是粮食。不是吃的，是活的。活着，就是粮食。”

几个人看着我，没说话。然后有一个人笑了。很轻的笑，像风刮过沙子。

“你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

“那你笑了吗？”
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笑了。”

“那就行了。”

他们让开路。小七带我走进去。基地很小，比上一个基地小一半。几排破房子，一个广场，广场上有一个台子。台子很小，木板都烂了，没人修。

“你们也有台子？”

小七点点头。“以前有人在这儿讲过故事。讲了好多年。后来不讲的了，台子就烂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讲了？”

“因为讲故事的人走了。”

“去哪儿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走了就没回来。”

我站在台子前面，看着那些烂木板。有几块己经碎了，钉子在木板上翘着，生了锈。但台子的形状还在。像一个破了口的碗，碗底还在。

“姜糖，你今晚讲吗？”

“讲。但不是今晚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？”

“明天。明天晚上。”

她看着我。“为什么不是今晚？”

“因为今晚得先看看。看看这儿的人，看看这儿的天，看看这儿的台子。看了才知道讲什么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小七带我去住的地方。是一间破屋子，门没了，窗户也没了，但有个顶。顶上有几个洞，能看见天。

“你住这儿。以前讲故事的人住的。”

我走进去。里面什么都没有。地上有一层沙，墙角有一个破碗。碗底刻着一个字。我蹲下来看。是个“等”字。刻得很深，笔画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写的。

“这是谁刻的？”

小七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来的时候就有了。”

我把碗放在角落里。放好。然后坐在门口，看着这个基地。很小，很破，很安静。但有人在走。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走，是那种慢慢的、像在散步的走。在末日里散步，听起来像个笑话。但他们确实在走。从这栋楼走到那栋楼，从那个角落走到这个角落。走得很慢，但不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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