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的。在末日里待久了,身体会自动调整,知道什么时候该走,什么时候该停。小七还在睡,缩在墙角,裹着那条破毯子。毯子很短,盖不住脚,脚露在外面,脚趾头冻得发白。我把自己的毯子搭上去。她动了动,没醒。
我站起来,走出屋子。天边有一点点白,像粥上面那层膜。基地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沙子在风里跑的声音。我走到台子前面,站了一会儿。木板还是烂的,没人修。但台子还在,像一个破了口的碗,碗底还在。小年昨天站在上面讲故事,讲得很短,就一句话——“有人来,就得等着。”讲完,台下的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轻轻的、像沙子从指缝漏下去的笑。笑完了,有人哭了。哭完了,又笑了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基地门口,停下来。不是不想走,是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小年。
他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个碗。碗里是粥,稀的,能看见碗底的字。
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送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眼睛很亮,像两颗泡在粥里的米粒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走?”
“猜的。你每到一个地方,讲一个笑话,然后就走了。上一个基地的人说的。”
我笑了。“你还认识上一个基地的人?”
“不认识。但他们的话传过来了。说有一个讲笑话的,讲完了就走。不讲第二遍。”
我接过他手里的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,但能喝。
“小年,我走了之后,你干什么?”
“讲故事。每天讲。讲一个很短的。”
“多短?”
“就一句话。你讲的那句——有人来,就得等着。”
“这是你讲的。”
“是你讲的。”
“你记住了,就是你讲的。”
他想了想,点点头。“那我每天讲。讲给来的人听。他们来了,就得等着。等着,就有人来。”
我把碗还给他。他端着碗,站在门口,看着我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他还站在那儿,端着碗,像一棵种在沙子里的树。瘦瘦的,小小的,但站着。
“小年,回去吧。”
“你走了我就回去。”
我转身,继续走。走了很远,再回头。看不见了。不是看不见人,是看不见基地了。沙子把什么都盖住了。但我还记得那个台子,那碗粥,那个字——“等”。刻得很深,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很清楚。
【084:宿主,你又哭了。】
没哭。是风。
【084:风不会让眼睛红。】
那就是沙子。
【084:……宿主,你每次都这么说。】
因为每次都一样。走了,就有人哭。不是我想让他们哭,是他们自己要哭。哭完了,就好了。哭完了,就能笑了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沙漠里很热,但比昨晚好。至少不用缩着走。我顶着毯子,慢慢走。脚后跟又疼了,磨破的地方结了痂,又磨破了。布条上有血,但不多。还能走。
走了很久。从太阳升起来走到太阳在头顶,从太阳在头顶走到太阳往西边落。一路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基地,没有人,连一只虫子都没有。只有沙子,灰黄的,一粒一粒的,像磨碎了的粮食。
【084:宿主,你己经走了十二个小时了。】
我知道。
【084:要不要歇一会儿?】
不歇。天快黑了。黑了就冷了。冷了就走不动了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我看见远处有东西。不是基地,是烟。很细的烟,像一根线,从沙子里长出来,往天上长。有烟就有人。有人就有火。有火就暖和了。
我往烟的方向走。走了很久,天黑了,烟看不见了。但方向还记得。继续走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亮,照在沙子上,像铺了一层粥。不是白色的粥,是那种灰白色的、稀稀的粥。但好看。末日里的月亮,比末日里的人好看。人不一定活着,月亮一定亮着。
【084:宿主,前面有生命信号。好几个。】
我停下来。看见了。不是烟,是火。一堆火,不大,但亮。火旁边坐着几个人。灰扑扑的,跟沙子一个颜色。他们围成一圈,不说话。像在等什么。
我走过去。他们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然后有一个人站起来。
“你是那个讲笑话的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听人说过。说有个女的,在沙漠里讲笑话。讲得很好笑。”
“那你听过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想听。”
我在火旁边坐下。火很暖,烤得脸发烫。那几个人看着我,不说话。都是男的,很瘦,衣服破得不能再破。但眼睛亮。不是那种饿久了的亮,是那种很久没见过人的亮。
“你们从哪儿来?”
“从西边来。”
“西边?那边有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沙子。更多的沙子。”
“那你们去哪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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