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队走了三天,终于到了西边的基地。老马说这个基地叫“石头堡”,名字挺硬气,但看见的第一眼,我差点笑出来。石头堡?明明就是一堆破石头。围墙倒了半边,门也没了,站在外面就能把里面看个精光,像个被人扒了裤子的老汉。
“这地方真的有人?”我怀疑地看着老马。
“以前有。”老马的声音有点沉,“好久没来了,不知道现在怎么样。”
我们走进去。里面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沙子从墙上往下掉的声音。一排排破房子,跟之前见过的基地差不多,但又不太一样。不一样在哪儿?我仔细看了看——没人。不是那种“都在屋里躲着”的没人,是那种“己经走了很久”的没人。门敞着,窗户破了,沙子在门口堆成了小丘。
【084:宿主,系统扫描完毕,没有生命信号。】
一个人都没有。
老马站在广场上,西处看。他的脸没了平时的笑,眉头拧在一起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老马,这个基地,多久没来了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一年多。快两年了。”
“两年?”我愣住了,“两年没人来,你还来?”
“答应过他们的。每年都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去年有事耽搁了,没来成。”
他往前走,我跟在后面。走过一排排破房子,走到广场中央。广场上有一个台子,比之前见过的都大。木板厚实,柱子粗壮,台子上面还有顶。虽然也破了不少,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。这个基地以前应该挺热闹的,能搭起这么大一个台子,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。
老马站在台子前面,不说话。我站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以前,这个基地有个讲故事的人。讲得特别好。每次上台,下面坐满了人。从很远的地方来,就为了听他讲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死了。死了之后,就没人讲了。台子也荒了。”
我看着那个台子。木板来好几块,柱子上有裂缝,顶上的瓦片少了一半。但台子还在。像一个老人,老了,走不动了,还站着。
“老马,你跟他熟吗?”
“熟。他是我朋友。以前每次来,都找他喝酒。他讲故事,我喝酒。讲一个,喝一口。讲一个,喝一口。喝到天亮。”
“那你听过他最好笑的笑话是什么?”
老马想了想。“最好笑的?有一个。说有一个商人,在沙漠里迷了路。走了三天,什么都没吃。快饿死的时候,看见前面有一个基地。他冲进去,说,给我一口吃的!基地的人说,没有。他说,那给我一口水!基地的人说,也没有。他说,那你们有什么?基地的人说,有笑话。你要不要听?商人说,我都快饿死了,听什么笑话?基地的人说,听了就不饿了。商人说,放屁。基地的人就讲了一个笑话。商人听完,笑了。笑完了,真不饿了。后来他走出沙漠,逢人就说,笑话能当饭吃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这不是你讲的吗?”
“是他讲的。我记住了。记住了,就是我讲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不亮,但很定。
“老马,你这次来,是来找他的?”
“来看看。看看台子还在不在。”他顿了顿,“台子在,人就还在。”
我们在基地里转了一圈。没人,但到处都是人活过的痕迹。墙上有字,歪歪扭扭的,写着名字,写着日期,写着一些话。“今天粥很稠”“明天有人来”“等了一年,还没来”。有一面墙上写着一行大字:“石头堡,有人来过。”
我站在那面墙前面,看了很久。
【084:宿主,你怎么了?】
没怎么。就是觉得,这行字,比任何笑话都好。
“老马,这墙上的字,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来的时候就有了。来一批人,写几个字。再来一批,再写几个。写着写着,就写满了。”
“那你还写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写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,在墙上找了个空地方,一笔一划地写:“老马,来过。”写完了,退后一步,看了看。“走了。”
我们往回走。走到广场上,我停下来。
“老马,我能讲个笑话吗?”
他愣住了。“讲给谁听?”
“讲给来过的人听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然后点点头。
我走上台子。木板响了,不是吱呀吱呀的响,是那种嘎吱嘎吱的响,像很久没开过的门,突然被人推开了。我站在台上,看着空空的广场。没有人,但我看见那些人了。那些来过的人。他们坐在台下,端着碗,看着我。他们的脸模糊了,看不清。但他们在。来过,就还在。
我清了清嗓子。“各位,今天讲一个关于来过的人的笑话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没有人,但安静也是回应。
“说有一个基地,很远很远。远到你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。那个基地的人,每个人都会在墙上写一行字——‘某某,来过’。写着写着,墙写满了。没地方写了。有人问,写满了怎么办?有人说,擦掉一些。有人说,擦掉谁的呢?没人说话。擦掉谁的都不好。后来有一个人说,别擦了。写满了,就换一面墙。又有人说,墙也写满了呢?他说,那就再换一面。墙都写满了呢?他说,那就写在地上。地上写满了呢?他说,那就写在风里。风会把字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远到每一个来过的人,都能看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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