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石头堡之后,我又变成了一个人。哦不对,一个人加一个系统。但084最近话越来越少,不知道是学矜持了还是省电模式。我问它是不是没电了,它说系统不需要充电。我说那你干嘛不说话?它说,宿主,你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,系统插不上嘴。
……这是夸我还是骂我?
【084:夸奖。系统从不说脏话。】
你刚才那句话比脏话还难听。
沙漠里的日子就是这样,走着走着,就开始跟沙子聊天,跟太阳吵架,跟自己的影子猜拳。我甚至开始怀念阿木的哭,老周的沉默,小七的带路,小年的碗。连老马的饼都开始怀念了。那张油汪汪的、咬一口满嘴香的饼啊,我能在脑子里给它拍一部纪录片,从和面到出炉,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回味。
【084:宿主,你这是饿出幻觉了。】
不是幻觉,是艺术加工。写段子的人都有这个本事,把一块干粮想象成满汉全席。
走了不知道多少天,太阳晒得我头顶冒烟,布条帽子己经完全失去了遮阳的功能,变成了一条散发着汗臭味的抹布。我正考虑要不要把它扔了,就看见远处有东西。不是烟,不是灯,是——一个人?对,一个人。蹲在沙丘上,像一坨被遗忘的泥巴。
我走近了,那个人还在蹲着。是个老头,很瘦,脸上全是皱纹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他蹲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根棍子,在沙子上画圈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画得很认真,像在画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
“大叔,您在这儿干嘛呢?”
他没抬头。“画圈。”
“画圈干什么?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等我?您认识我?”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个老头。“不认识。但沙漠里就你一个人走过来,不等你等谁?”
……有道理。
“那您怎么知道会有人走过来?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得等。等着,就有了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沙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我那儿。你不是讲笑话的吗?讲一个。”
我跟着他走。他走得很慢,但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在丈量沙漠。我问他叫什么,他说叫老茶。茶叶的茶。他以前是个茶商,末日之前卖茶的。末日之后没茶了,就改卖故事。
“故事也能卖?”
“能。一个故事换一碗粥。贵的时候能换两碗。”
“那您现在还卖吗?”
“不卖了。现在白送。老了,讲不动了,有人听就行。”
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,突然觉得这个老头有点意思。
走了一会儿,看见一个基地。很小,比之前见过的都小。就几排房子,一个广场,广场上有个台子。台子很小,只能站一个人。但很结实,木板是新的,柱子也是新的。跟周围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比起来,这个台子简首像皇宫。
“这台子,您搭的?”
“嗯。闲着没事,搭着玩。”他走上台子,跺了跺脚,“结实吧?我自己站的,得结实点。摔了没人扶。”
我笑了。“您天天上台?”
“天天上。不讲也上。站一会儿,看看天,看看地,看看有没有人来。”
“那有人来吗?”
“有。不多。一年来几个。来了,讲一个。讲完就走。跟你一样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站在台上,很瘦,很小,像一根钉在木板上的钉子。但很稳。风吹不动,沙埋不住。
那天晚上,老茶给我煮了一锅粥。不是灰粥,是真正的粥,米粒完整,能看见形状。还有一碟咸菜,切成细丝,拌了点油。
“您这日子过得不错啊。”
“攒的。省着吃,能吃好久。”他给我盛了一碗,“吃吧。吃饱了讲笑话。讲不好不退粮。”
我笑了。“讲不好您还能把我赶出去?”
“能。台子是我的,粥是我的,我说了算。”
我喝了一口粥。米粒软糯,咸菜爽口。在末日里,这简首是一顿国宴。我差点哭出来,但忍住了。哭了就丢人了,人家还以为我被他欺负了。
“老茶,您一个人住这儿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不寂寞?”
他想了想。“寂寞。但习惯了。习惯了就不寂寞了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走?去大一点的基地,人多,热闹。”
他摇摇头。“不走。走了,这个基地就没了。没了,就没人记得这儿有过人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不亮,但很定。
“老茶,您在这儿多久了?”
“十几年了。末日之前就在这儿。末日之后也在这儿。没走过。”
“十几年?就一个人?”
“也不是一个人。来来去去的,有人来,有人走。来了,讲个故事。走了,留个名字。墙上有,你去看。”
我走到墙边。墙上有字,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爬满了墙。“张三,来过。”“李西,听过一个故事。”“王五,喝了一碗粥。”“赵六,没吃饱,但笑了。”一行一行,从墙根写到墙头,从左边写到右边。写满了,没地方写了,就写在背面。背面也写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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