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敏芝说,“在末日前一个月,有一个年轻人来到下闸镇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凌砚的意识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拽进了另一个时空。
她站在了五十年前的下闸镇主街上。
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都开着门。
早餐店的热气从门口涌出来,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。
自行车叮铃铃地从她身边骑过,骑车的人嘴里叼着半个馒头,匆匆忙忙地赶去上班。
几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站在路边聊天,手里提着菜篮子。
然后她看见了顾敏芝。
她在看一个人。
凌砚顺着顾敏芝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主街上走来一个年轻人。
青年很高,瘦削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琴箱。
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,像是在散步一样。
他的脸藏在阴影里。
琴箱的背带压在左肩上,琴箱的轮廓挡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侧的下颌和嘴角。
那嘴角是往上翘着的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弧度,永远保持着那个角度。
凌砚盯着那个身影,总觉得很熟悉,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青年走到镇中心的广场。
他放下琴箱,打开锁扣,从里面取出一把从未见过的琴。
琴身是深红色的,形状像一滴拉长的眼泪,琴头雕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他抱着琴,在喷泉边的石阶上坐下来,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。
他低下了头,手指落在琴弦上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,凌砚就感觉到,这个音乐有古怪。
那一瞬间,凌砚仿佛感觉到自己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。
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,她来这里没有意义,她加入侦察队没有意义。
但下一秒,一股针刺感袭入大脑,她只觉得一阵刺痛,便清醒过来。
她看到街上的行人停了下来,他们都被这音乐吸引住了。
她看着他们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空洞。
她猜测他们也是进入了她刚刚那个境地,觉得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。
广场上的琴声还在继续。
青年低着头,手指在琴弦上游走,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。
凌砚想去阻止,但她并非这个时空的人,也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。
青年弹完最后一个曲子。
他站起来,把琴放回琴箱,锁上锁扣,背到肩上。
之后的每一天,他都会来小镇的中心广场弹奏。
时间久了,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听他的曲子。
每天中心广场都会有很多镇民围观,只为听他弹奏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穿着裙子的女孩羞涩地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叫我乐师。”
青年温和地笑着。
女孩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。
她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,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,热乎乎的。
“给你的。”
她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,手指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像被烫了一下,缩回去,又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我妈妈做的,她说你每天在这里弹琴辛苦了。”
乐师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,“谢谢,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女孩用力点头,又站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好几次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
最后她只是冲他挥了挥手,转身跑开了。
凌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。
她认识这个女孩,三百西十一个抑郁症患者之一。
档案袋里压着一张黑白的、没有笑容的照片。
王丽珍,二十三岁,小学教师。
五十年前她是个见到心上人会羞涩的女孩。
五十年也只是档案室里病历本上一个冰冷的名字罢了。
乐师把桂花糕放在琴箱上,重新坐下来,手指搭上琴弦。
他又开始弹了,这一次的曲子比刚才更轻、更舒缓。
围观的镇民们闭着眼睛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,像是在听什么神圣的东西。
他弹完了最后一首曲子,收起琴放进琴箱,迈步走了出去。
那块桂花糕还放在石阶上,己经凉了。
他没有吃,也没有带走,甚至没有再看一眼。
首到后来,他来得少了。
偶尔两三天来一次,到最后一周来一次。
最后一天来的时候,是末日降临前的一天。
他来得挺早,太阳刚刚升起之时,就己经坐在了广场上。
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弹奏,但这时己经没什么镇民来静静地听着了。
他们己经觉得人生没有意义,听曲也没有意义。
整个镇中心只有青年独自一人弹奏的背影。
一曲终了,他收起琴,背上琴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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