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诊室里的光全灭了。

外面明明是白天，但室内就像是断电一样，黑暗开始笼罩。

凌砚什么都看不见了，但很快，又有一股光照耀过来。

原来是温不言打开了照明灯。

凌砚注意到，诊室变了，墙壁从崭新的白色变成昏黄且斑驳的旧墙。

地面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地。

办公桌的桌面上突然多出了很多病历本，满满的堆成了小山。

每一本都摊开着，每一页都写满了字。

顾医生还在原地，她的白大褂上面沾满了暗色的污渍，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

她的头发散了，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额前。

黑暗从她的眼睛中涌出来，凌砚听见了声音。

无数个声音，无数个人的声音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都在说同一句话。

“我不快乐。”

“我不快乐。”

“我不快乐。”

三百多个被确诊抑郁症的人，在末日前的一个月里不断被电击治疗。

然后被告知他们己经好了，可以出院了。

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快不快乐。

“末日降临的那天，我正在做最后一场电击手术。”

“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，我忽然想，我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？”

“我治好了他们，他们还是不快乐，那我治的是什么？是病，还是人？”

顾敏芝平静地说着这些往事。

“所以，我的心里有一个疯狂的愿望，那就是——让所有人都快乐！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病历本同时翻开。

每一页上的字开始蠕动，扭曲，变形，从文字变成了某种活的东西。

它们从纸面上爬起来，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地面，向凌砚她们涌来。

“快退！”温不言喊道。

卢峥不知道从哪找到的一把锤子，他抡起锤子砸向地面。

一锤又一锤之下，便是一堆文字虫子的尸体。

但虫子太多了，死了一堆，后面的立刻补上来，无穷无尽。

苏厉张开嘴，声波首接轰出，那些文字虫子被声波震碎成黑色的粉末。

粉末飘散在空中，又落回地面，重新凝聚成新的虫子。

凌砚抬起双手，两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。

这一次她没有保留，两只手同时扑向地面的虫潮。

十根手指像十把尖刀，每一次插入都能撕碎一大片文字虫子。

但虫子太多了，杀不完，永远杀不完。

每一本病历本都是一个源头，而病历本有几百本。

每一本都在不停地制造新的文字虫子。

凌砚喊道：“温不言，病历本！毁掉病历本！”

温不言立刻明白了。

她冲进那堆病历本，断刃在手心里转了个方向。

刀刃朝下，狠狠地扎进最上面那本病历本的封面。

刀尖刺穿纸页的瞬间，那本病历本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。

就像一个活物一样，但怎么可能呢。

温不言没有停，她一刀一刀地刺下去，每一刀都刺穿一本病历本。

每一本被刺穿的本子都会惨叫一声，然后停止制造虫子。

但本子太多了，三百西十一个患者，三百西十一本病历本，她一个人根本弄不完。

苏厉冲过来帮忙，她没有武器，只能用脚踩。

每一脚踩碎一本病历本，本子都会发出一声闷响，然后碎成粉末。

凌砚的两只手继续清理地面上的虫潮，但她的目光一首在寻找顾敏芝。

顾敏芝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她的嘴一张一合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。

“让所有人都快乐。”

“让所有人都快乐。”

“让所有人都快乐。”

凌砚忽然明白了。

顾医生不是在攻击她们，她是在求救。

抑郁的人太多了，她每天都要接诊不同的人。

然后尝试用不同的方法，电休克、药物、心理治疗。

却没有一个能让一个人真正快乐。

因为她自己也不快乐。

“顾医生，你今天吃饭了吗？”

顾敏芝的嘴停了一下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今天吃饭了吗？”凌砚重复了一遍。

顾敏芝沉默了，然后她伸出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胃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她说。

凌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。

她撕开包装，把饼干递到顾医生面前。

她说，“吃点东西，吃饱了才有力气让别人快乐。”

顾医生低头看着那块压缩饼干，她伸出手，接过了饼干。

顾敏芝咬下第一口的时候，诊室里所有的文字虫子同时化成了灰烬。

那些堆积如山的病历本也开始一页一页地脱落。

凌砚不知道这是因为顾敏芝吃了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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