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,卷着几片未落的枯叶,在宫道上打着旋。
玉芙宫的石榴树刚抽出新绿,被风一吹,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,却映得檐角的铜铃愈发清冷,一声声敲在人心上,带着说不出的沉郁。
谢妩正对着铜镜梳理长发,青禾从外面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
“美人,您听说了吗?今儿个……是先淑妃的祭日。”
“先淑妃?” 谢妩握着木梳的手顿了顿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青禾压低声音,“宫里的老人都说,每年这几日,陛下的脾气就格外不好,去年这时候,还有个小太监因为端茶慢了些,就被陛下……”
她没敢说下去,只搓了搓手,“所以各宫都卯着劲地小心,生怕触了霉头。”
……
养心殿的气氛从清晨起就低得吓人。
萧烬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的奏折连封都没拆,指节捏得发白,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昨夜的噩梦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
他又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午后,母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被几个太监架着,手里端着一杯乌漆嘛黑的毒酒。
她看着他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说出一个字,最后只能用尽全身力气,对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要——!”
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骨相撞发出“咔”的轻响,吓得侍立一旁的小太监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
“滚出去!”
萧烬的声音像淬了冰,案上的砚台被他挥手扫落在地,墨汁溅了一地,像铺开的黑血。
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,殿内只剩下萧烬粗重的呼吸声。
他闭上眼,可母亲倒在地上的样子,冷宫里馊掉的饭菜,冬天薄得像纸的被子,还有那些太监宫女们鄙夷又恐惧的眼神,像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恨!
恨先皇后的狠毒,恨父皇的冷漠,恨这宫里所有人的趋炎附势!更恨自己……
当年为什么那么弱小,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……
“陛下,喝口茶顺顺气吧。”
李公公端着新沏的茶,战战兢兢地走进来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萧烬抬起头,眼底布满红血丝,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猛兽,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,“都给朕滚!滚出去!”
李公公踉跄着站稳,不敢再多言,只能躬身退到殿外。
他看着紧闭的殿门,急得首搓手。
再这么下去,陛下怕是又要折腾一整夜,伤了身子可怎么好?
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——谢美人……
自江南回来后,陛下待谢美人的不同,宫里人都看在眼里。
或许……谢美人,能让陛下稍稍缓过来些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李公公就打了个寒颤。
这几日的陛下如同炸毛的老虎,谁靠近谁遭殃,谢美人虽是陛下心尖上的人,可万一触了霉头……
可看着殿内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气,李公公咬了咬牙。
……
“谢美人!谢美人救命啊!”
谢妩起身走到门口,见李公公脸色发白,不由得蹙眉:
“李公公这是怎么了?”
“陛下……陛下他又犯拧了,把所有人都赶出来了,在殿里砸东西呢!”
李公公急得首跺脚,“这几日是先淑妃的祭日,陛下每年都这样,不吃不喝,整夜不睡,再这么下去……”
谢妩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对青禾道,“拿件厚披风来。”
“美人您要去?”
“嗯。”
谢妩接过披风披上,声音平静,“总不能看着他把自己熬垮。”
李公公又惊又喜,连忙在前头引路:“谢美人这边请,老奴给您带路!”
养心殿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谢妩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,混杂着墨汁的味道。
殿内一片狼藉,砚台摔在地上,墨汁溅得满地都是,几个破碎的瓷碗散落在脚边,萧烬正背对着门口,站在窗前,肩膀微微颤抖。
听到动静,他猛地转过身,眼底的红血丝看得格外清晰,语气里的暴戾几乎要凝成实质:
“谁让你进来的?滚出去!”
谢妩没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恐惧,只有几分淡淡的心疼。
“陛下,地上凉,碎瓷片容易扎到脚。”
“朕说滚出去!”
萧烬抓起案上的镇纸就往地上砸,离谢妩不过几步远,瓷片溅到她的裙角,留下几道灰痕。
谢妩缓缓走上前,避开地上的碎瓷,走到萧烬面前,仰起头看着他:
“陛下心里难受,就砸东西。砸完了,心里好过些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轻轻刺破了萧烬紧绷的神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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