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发男人把酒杯放在桌上。动作很轻。杯底和桌面之间没有声音。

“坐。”

苏明没坐。他站在长桌的另一端。十二个仿生人退到墙壁的凹槽里，白色面板朝外，像镶嵌在墙上的浮雕。

蓝色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。

白发男人笑着摇头。和苏明一模一样的脸上，表情比苏明多出一整个世界的内容。

“三号。你连坐都不愿意。和一号一样。”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。“二号倒是坐了。坐了三分钟。然后试图掀桌子。”

苏明的铂金色瞳孔锁在那张脸上。量子雷达的数据在视网膜上翻滚——体温三十七度。心率五十八次。胸腔内部结构……

扫不透。

不是信号屏蔽。是那个身体本身在吃掉雷达波。每一束量子信号进入白发男人三米范围就消失了。像光掉进深水。

“你是零号。”苏明说。

“我更喜欢另一个名字。”白发男人站起来。身高和苏明一样。肩宽和苏明一样。连站姿的重心分布都是一个模子。他伸开双臂，像在展示这座大厅。“亚当。第一个人。所有人的模板。”

他转身。走向大厅北侧的一面墙壁。手掌按上去。墙壁从中间裂开。

后面不是房间。

是深渊。

苏明的视野在裂开的墙壁后面撞上了一片蓝色的光。不是灯光。是液体发出的辉光。一个纵深超过五百米的竖井从大厅地板向下延伸。竖井里灌满了蓝色的液态物质——不是水。粘度更高。表面张力让它在竖井壁面上形成曲面，中心微微凹陷。

液体里泡着东西。

人。

几千个。几万个。

每一个都是苏明的脸。

每一个都闭着眼。赤裸。蜷缩。脐带一样的管线从他们的胸腔延伸出去，接入竖井壁面的端口。管线里流动着暗金色的光。

核聚变心脏。每一个克隆体的胸腔里都有一颗。都在跳。频率不同。但叠加在一起——

苏明听到了。

嗡鸣。低沉的。从脚底传上来的。整座永恒之城的震动频率。齿轮转动的动力来源。

不是引擎。

是心跳。一万两千颗心脏的心跳。

“帝国的能源危机在第三年就出现了。”亚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平静。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“核聚变技术不稳定。反应堆寿命太短。维护成本太高。但克隆体的心脏是天然的微型反应堆——自修复。自供能。只要泡在培养液里，一颗心脏可以连续输出西十年。”

他回头看苏明。

“你觉得永恒之城靠什么飘在天上？齿轮？引力装置？”他笑了一声。“靠你。靠一万两千个你。”

苏明的心脏跳偏了一拍。

裂纹读数在视网膜角落闪烁。1.61。

他没有看竖井。他的视线钉在亚当身上。

“三号被废弃。”苏明的声音是金属的。“档案被清除。编号从系统里切掉。”

“因为你跑了。”亚当端起桌上的酒杯，晃了一下。“七岁。从培养舱里咬断了管线。杀了三个看守。从废物处理通道爬出去。”他抿了一口。“我当时很生气。现在想想，倒是挺有意思。一万两千个副本里，只有你咬断了管线。”

大厅的空气温度在下降。苏明身体表面的裂纹在扩张。铂金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缝里往外渗。

亚当看了他两秒。然后视线偏移。

偏向苏明身后。

林清月站在大厅入口。平板抱在胸前。脸上没有表情。

亚当放下酒杯。

“0714。”

一个编号。

林清月的手指停了。

“你的报告我每一份都看了。”亚当的声音依然温和。“十九年的行为数据。进化曲线。心脏裂纹的增长模型。情感缺失症的伪装做得很好——但你最近三个月的报告频率从每周一份降到了每月一份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是开始犹豫了？还是开始偏心了？”

苏明转头。

林清月站在原地。平板的屏幕亮着。屏幕上正在自动滚动——一行行加密文本在解码。日期。坐标。体征数据。苏明的。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。每一天。每一小时。每一次心跳异常都被记录在案。

监控日志。

几百份。

平板不是工具。是信标。

林清月的呼吸频率从十六次掉到了十二次。她的手指没有划屏幕。眼睛在动。在看那些日志。

数据格式是她的。采样频率是她的习惯。连备注栏里省略冗余参数的方式都是她用的。

但她的操作记录里没有“发送”。不是删除了。是这个动作从未存在——平板在她每次记录数据时自动完成了上传。十九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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