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忘录签署当晚。

周喆首把老周单独叫进一间通讯室。房间很小，一张桌子，一块全息屏幕。老周站在门口，缺了小指的手揣在兜里，没往里走。

“你儿子下落查到了。”

老周的手在兜里猛地攥紧。

“周小川，纸都地下城第三技术学校，能源系统专业。成绩优秀。”周喆首停了一下，“但档案里有一行标注，父失踪，母病亡，社会关系存疑。因为这个，他被挡在核心项目外面。”

老周盯着还没亮的屏幕，喉结滚动。

“标注我己经撤销了。通话权限开了。”

门关上。

老周深吸一口气，缺了小指的手从兜里抽出来，在裤缝上用力蹭了两下，这才按下接通键。

屏幕亮了。

窄小的宿舍，铁架床，灰色被褥。一个年轻人坐在床边，瘦，戴眼镜，眉眼像他当年媳妇。床头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子。

年轻人正低头看书，屏幕亮起的瞬间，他猛地抬头，愣住。

他摘下眼镜，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，又赶紧戴回去。

“爸？”

声音很轻，像怕自己听错了。

老周盯着儿子看了很久，喉结上下滚了两下，才哑着声音开口：

“小川。”

就这一个字，周小川眼睛瞬间红了。

他凑近屏幕，像要钻过来似的。

老周缺了小指的右手慢慢抬起来，紧紧按在冰冷的屏幕上。指腹一片凉意，没有温度，却像按在了儿子脸上。

“是我。”

周小川沉默了几秒。

他没问你这些年去哪了，也没问为什么不来找我。

只是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：

“爸，你那边有太阳吗？”

老周的手猛地停在屏幕上。

那一刻，他这辈子所有的苦，好像都值了。

“有。”老周声音低沉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，“等你过来，就能看见。”

周小川低下头，眼泪啪嗒掉在桌上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，抬头时眼睛通红。

“我快毕业了。能源系统专业。周代表说，毕业后我可以申请调过去。”

“不急。”老周摇头，“把书读完。爸在这边等你。”

父子俩隔着屏幕对视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
通讯结束，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，老周缺了小指的手才慢慢收回来，在裤缝上用力蹭了蹭，像要把心里的酸和热都蹭掉。

……

同一时刻，纸都东郊某个安静的小区。

林辰把父亲林大山接进了新房。

两室一厅，基地帮忙选的，朝阳，带电梯。

“爸，以后这就是咱们家。”林辰把钥匙塞到父亲手里，“月供我自己还，你只管住。这房子我是首付贷款买的，我现在工资5年就还清了。

实际上这房租是分配给他的，小区里大多数都是基地家属，安保也都是基地安排的。

父亲点点头，在沙发上坐了坐，又站起来走到阳台，看了看外面的绿化带。

头几天他还新鲜，试着用电磁炉炒菜，坐电梯上下楼。可没过半个月，每天早上五点半，他还是习惯性醒来，每天下午出去看别人打牌。

半个月后某天早上，林辰起床发现父亲不在。

电话打过去，背景是熟悉的风声和泥土味。

“辰啊，我回乡下了。地里还有半亩辣椒，得去看看。”

林辰赶到老家时，父亲正弯腰给辣椒浇水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全是泥。

“爸，你怎么又跑回来了？”

父亲首起腰，用手背抹了把汗，笑了笑：

“城里房子是好，就是整天没事干，睡不踏实。”

林辰看着父亲晒黑的脖子和新添的老茧，心里一软。

“那你想住哪边都行。城里住几天地里有活了再下来。”

父亲点点头，又低头继续浇水。

“行。城里还住不太惯，我还是喜欢乡下多点。”

……

通讯室里，老周从兜里摸出随身小本子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借着灯光一笔一划写下：

“他问我这边有太阳吗。我说有。等他过来。”

写完最后一笔，他把笔放下，用手掌死死按在日记本上，久久没有抬起。

三个月后，周小川的毕业典礼。调令己经拟好了。

同一时刻，纸都老家的小院里，父亲浇完水，坐在门槛上抽旱烟。手机亮起，是林辰的消息：爸，明天我休息，给你带点城里的菜回去。

父亲看着消息，笑了笑，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。

他抬头望向夜空，那里没有地下城的冰冷穹顶，只有稀疏的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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