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赵建国的左臂己经不能要了。

林枫是第一个发现的。他守了一夜，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的时候，他去面包车里看了一眼。赵建国躺在后座上，盖着一条毯子，脸色灰白，嘴唇干裂，额头上全是汗。毯子下面，一股腐烂的味道飘出来——不是伤口感染的那种臭，是肉开始烂的那种臭。

他掀开毯子。

赵建国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全黑了。不是淤血的那种黑，是炭一样的黑，皮肤皱缩，贴在骨头上，像一根烧焦的树枝。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己经越过了肩膀，正在朝他的脖子蔓延，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寻找水源。

林枫去找林糖糖。她睡在货车车厢里，蜷缩在一条毯子下面，手里还攥着那本写满药品清单的本子。他叫了她一声，她没醒。又叫了一声，她动了动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翻了个身。

“糖糖。”

她猛地睁开眼睛，像被电击了一样坐起来。“怎么了？”

“老赵的胳膊不行了。”

她跳下车厢，跑到面包车前，掀开毯子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看着林枫。

“需要截肢。”她说，“现在。”

林枫点了点头。“我去叫人。”

他走到院子里。天刚亮，灰色的光从云层上面漏下来，把整个加油站照得像一张黑白照片。阿青靠在货车轮胎旁边，抱着铁棍，半睡半醒。货车司机老王坐在驾驶室里，头歪在一边，口水流在方向盘上。老周靠着墙，那条空荡荡的裤腿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走路。

那个年轻女人己经醒了，抱着婴儿，在院子里来回走。婴儿在哭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尖，像一只小猫在叫。那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墙根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。画的是一个人。一个圆圆的头，两条线是胳膊，两条线是腿。没有脸。

林枫把阿青和老王叫起来，把事情说了。阿青听完，沉默了几秒，站起来，走到面包车前，看了一眼赵建国的胳膊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手攥紧了铁棍。

老王蹲在面包车旁边，两只手抱着头，肩膀在抖。“截肢……怎么截？拿什么截？谁截？”

“我截。”林糖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林枫转过头。她站在面包车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锯子——从加油站的工具箱里找到的，生锈了，锯齿上还有暗红色的锈迹，分不清是铁锈还是干了的血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，林枫没见过。

不是勇气。勇气是热的。她眼睛里的是冷的。是一种把自己的一部分关掉了之后的冷。

“有麻药吗？”阿青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手术刀吗？”

“没有。只有这个。”

阿青看了看那把生锈的锯子，又看了看赵建国的胳膊，然后看着林糖糖。“你锯过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锯过木头吗？”

林糖糖看着他。“锯过人骨头和锯木头，区别不大。”

阿青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不是高兴的笑，是一种“行吧，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”的笑。“行。我帮你按着他。”

他们把赵建国从面包车里抬出来，放在院子里的一块木板上。木板是货车车厢的底板，老王拆下来的，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机油，黑乎乎的，蹭了赵建国一背。

赵建国醒了。他的眼睛浑浊，像蒙了一层雾，瞳孔对不准焦距，看着林枫，又像没看着林枫。

“老赵。”林枫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的胳膊保不住了。需要锯掉。”

赵建国眨了眨眼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在说什么，但声音太小，听不清。林枫把耳朵凑过去。

“……锯。”赵建国说。

“没有麻药。”

“……锯。”

林枫首起身，看着林糖糖。她己经准备好了。锯子握在右手，左手拿着一卷绷带，绷带旁边放着一瓶碘伏，一把剪刀，一根针，一卷黑线。她的医疗物资只剩这些了。抗生素用完了，止疼药早就没了，碘伏也只剩半瓶。

“把他按住。”林糖糖说。

阿青按住赵建国的右臂。老王按住他的双腿。林枫按住他的肩膀——左肩，没有了胳膊的那一边。

林糖糖把一块毛巾卷成一团，塞进赵建国嘴里。“咬着。”

赵建国咬住了。

她蹲下来，把锯子放在赵建国的左臂上，断口的位置。她之前用记号笔画了一条线——在肩膀下面三指宽的地方，紫黑色皮肤和正常皮肤的交界处。锯子放在那条线上，锯齿压在皮肤上，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
她的手在抖。

林枫看到了。锯子在抖，她的手指在抖，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她的身体在说实话——她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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