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记处的队伍排到了街上。

林枫站在队尾，前面大概有二十几个人。他们的衣服各不相同——有穿冲锋衣的，有穿羽绒服的，有穿西装的，有一个老头穿着睡衣，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，脚上穿着一双拖鞋，一只黑的，一只蓝的。他们的脸上有恐惧，有疲惫，有一种“终于到了”的解脱，也有一种“这真的是终点吗”的疑惑。

一个中年女人排在林枫前面，两只手攥着一个布袋子，袋子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了什么。她每隔几分钟就回头看一眼，不是看林枫，是看街口。她在等人。或者怕有人来。

队伍走得很慢。每进去一个人，要等五六分钟才能进下一个。林枫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——填一张表不需要那么久。也许是谈话，也许是检查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他不想猜。

赵建国排在队伍最前面，己经进去了。他出来的时候，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，白色的，很干净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林枫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抖——很小幅度的，像握方向盘握久了之后的肌肉痉挛。

“怎么样？”林枫问。

赵建国走到他旁边，用右手把左肩的绷带正了正。“物资管理组。管仓库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我当警察之前，在仓库干过两年。他们问我会什么，我说我会数数。他们说，行，你去管仓库。”

“工资呢？”

“没有工资。有配给。每天一斤粮食，半斤菜，二两肉。肉不是每天有，一周两次。”赵建国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菜单。“有住的地方，六个人一间，上下铺。水电免费。看病免费。”

林枫看着他。“你信吗？”

赵建国沉默了一下。“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们有粮食。”

轮到林枫的时候，己经过了中午。

登记处在一栋灰色的建筑里，一楼，窗户被木板钉死了，只有门开着。门里面是一张桌子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西十多岁，秃顶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镜片上有一层灰。他的面前放着一沓表格，一盒圆珠笔，一个搪瓷缸子，缸子里泡着茶，茶叶梗浮在水面上，像几根漂着的木头。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桌子前面的椅子，没有抬头。

林枫坐下来。椅子是塑料的，三条腿，坐上去晃了一下，他用手撑住了。

秃顶男人从眼镜上面看了他一眼。“姓名。”

“林枫。”

“年龄。”

“二十六。”

“职业。”

“以前打格斗。后来当教练。”

秃顶男人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。“格斗。散打？拳击？还是什么？”

“MMA。综合格斗。”

秃顶男人点了点头，又写了几笔。“异能。有吗？”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类型？”

林枫看着他。“强化系。”

秃顶男人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摘下眼镜，用袖子擦了擦镜片，重新戴上，看着林枫。“强化系。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秃顶男人在表格上写了一个词，字迹潦草，林枫没看清。他把表格转过来，推到林枫面前。“看看有没有错。没错的话，在最下面签字。”

林枫看了看。姓名，年龄，职业，异能——都对了。表格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，印刷体，黑色的，很小——“本人自愿加入曙光城战斗人员编队，服从组织安排，执行组织任务，保卫组织安全。”

他把表哥推回去。“我不签。”

秃顶男人看着他。“不签？”

“我不给别人卖命。”

秃顶男人把眼镜摘下来，放在桌子上，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。他的鼻梁上有两个深深的印子，是眼镜架压出来的，紫红色的，像两个伤口。

“小伙子，”他说，“你知道曙光城每天有多少人进来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西五十个。多的时候上百个。”他把眼镜戴上，看着林枫。“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跟我说过类似的话。‘我不给别人卖命。’‘我不签。’‘我有我的原则。’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吗？”

林枫等着。

“他们现在在城墙外面。”秃顶男人说，“不是出去了。是被扔出去的。因为不签，就没有配给。没有配给，就没有饭吃。没有饭吃，就只能偷。偷了就被抓。被抓了就被扔出去。扔出去，就是那些东西的晚饭。”

他把表格重新推到林枫面前。“签不签，随你。”

林枫拿起笔，在最下面签了字。

秃顶男人把表格收回去，盖了一个章，放在旁边的文件筐里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递给林枫。“战斗人员编队。明天早上八点，到城西的训练场报到。迟到了，配给减半。”

林枫接过纸，折起来，塞进口袋里。

“下一个。”秃顶男人说，没有看他。

林枫站起来，走出门。阳光——如果那片灰色的光能叫阳光的话——照在他的脸上，刺眼的，但不是暖的。风从街口灌进来，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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