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。牛皮纸的，边角磨毛了，上面盖着红色的章，字迹己经模糊了，只能看清一个图案——一个圆，中间一个点，周围一圈射线。和前进镇卫生院镜子上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。

他把文件袋放在桌子上，解开棉线，从里面抽出一沓纸。纸己经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有的地方有折痕，有的地方有水渍。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排在桌子上，像在摆扑克牌。

“这是你的档案。”他说。

林枫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发黄的纸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病历。

叶明远拿起最上面的一张，念了出来。“编号：000。姓名：林枫。出生日期：2005年3月21日。性别：男。血型：O型。基因编辑批次：第一批。编辑点位：CHR-07，CHR-11，CHR-X。编辑内容：肌肉纤维密度增强，神经传导速度提升，骨密度增加，痛觉阈值上调，细胞再生能力优化。”他放下那张纸，看着林枫。“第一批只有你一个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
林枫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很远，像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。“第一个什么？”

“第一个成功的。”叶明远说，“在你之前，我们失败了三十七次。三十七个胚胎，没有一个存活。你是第三十八个。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。”

林枫的左手背在发烫。纹路在袖口下面一明一暗，像心跳，像倒计时。

“我是什么？”他问。“我是什么东西？”

叶明远看着他。昏黄色的灯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，看不到他的眼睛，只能看到两团光。

“你是我儿子。”他说。

林枫没有说话。

叶明远摘下眼镜，放在桌子上。没有眼镜的遮挡，他的脸看起来不一样了。老了。眼角的皱纹很深，眼袋很重，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色的阴影，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，和林枫一样的棕色。

“你的母亲叫苏婉清。”他说。“她是创世生物的研究员，分子生物学专业，博士毕业之后进了我的实验室。她是神启计划最早的成员之一。”

林枫听到“苏婉清”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心跳了一下。不剧烈。很小的一下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，他听到了，但不能确定是不是在叫他。

“她怀了你之后，离开了创世生物。”叶明远说，“她不同意用胚胎做实验。她说过很多次，但我不听。她觉得基因编辑不应该用在人类身上，尤其是不能用在还没出生的孩子身上。”

“她把我送到了福利院。”

“是。”叶明远说。“她不想让你成为计划的一部分。所以她带着你跑了。我找了她很久，没找到。她把所有能追踪的痕迹都抹掉了。她不想让我找到你们。”

林枫站在那里，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一种他不知道名字的情绪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不是恐惧。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、像疼痛但不是疼痛的东西。

“她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
叶明远低下头。他看着桌子上那些发黄的纸，看了很久。

“死了。”他说。“末日之后死的。不是感染者杀的——是病死的。她把你送到福利院之后，身体就不行了。基因编辑的副作用。她的身体承受不了那些改造。她的免疫系统崩溃了，器官开始衰竭。她撑了三年。你西岁那年，她死了。”

林枫闭上了眼睛。

他西岁那年，福利院来了一个女人。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。只记得她的手很凉，摸他的脸的时候，像一块冰。她给他带了一个玩具——一个布娃娃，蓝色的，有一只眼睛是坏的。他后来把那个布娃娃扔了。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扔的，不记得扔在哪里了。

那个女人。

他想了很久。他不确定那是真的，还是他后来自己编出来的。

“你恨我吗？”叶明远问。

林枫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
台灯的光照在叶明远的脸上，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，把他的眼袋照得很重。他的嘴角没有笑。他看起来很累。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，终于坐下来，发现腿己经废了。

林枫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恨”。但那个字卡在嗓子里，出不来。不是因为他不想说。是因为他不确定。

他恨这个人吗？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。一个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他身体里埋下了一颗种子的人。一个让他变成“编号000”而不是“林枫”的人。

他不知道。

“我不恨你。”他说。

他说的是真的。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比恨更糟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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