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，安置点里的人陆续回来了。

赵建国第一个回来的。他推开门的时候，左肩的绷带歪了，白色的纱布从领口里露出来，像一条围巾。他的脸上有灰，手指缝里全是土，指甲断了一截，指甲盖翻起来，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。他没有处理，就那么翻着。

“仓库。”他说，一屁股坐在林枫旁边，靠上墙，闭上眼睛。“全是灰。那些罐头箱子放在地上放了半年，底下全烂了。我们把好的搬出来，烂的扔出去。搬了一天。”

“你的手。”林枫说。

赵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盖。翻起来的那截己经干了，翘着，像一片要掉不掉的树皮。他用右手把它撕掉了。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没有包扎。
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
他的异能是痛觉屏蔽。他把门关掉了。但血还在流。

阿青第二个回来的。他没有坐下，站在门口，靠着门框，两只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上多了几个水泡，掌心里有两个，指根处有一个，水泡是透明的，能看到里面的液体。他在工地上搬了一整天的砖。没有手套。没有人给他手套。

“明天还去？”林枫问。

阿青点了点头。“去。一天一斤粮。”

老王没有回来。赵建国说，运输队出城了，往南边去了，要两天后才能回来。林枫想起老王坐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的样子，两只手在抖，但他把车开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，但他把车开走了。

年轻女人和孩子没有回来。洗衣房有宿舍，她们搬过去了。婴儿也没有回来。安置点有托儿所，婴儿可以留在那里。

安置点里少了很多人。大厅空了。墙角堆着几条没人用的毯子，地上有几个空矿泉水瓶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吹得瓶子在地上滚，骨碌骨碌的，像有人在走路。

林糖糖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林枫一眼。

她站在门口，背着那个装药品的背包，右手握着笔记本，左手垂在身侧。她的头发扎起来了，扎成一个马尾，露出脖子。脖子上有灰，洗澡没洗干净。曙光城有热水，但限量，每人每天一壶。她用那壶水洗了脸，洗了手，剩下的洗了头发。脖子没洗到。

“林枫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去报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站在那里，没有走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
林枫知道她想说什么——你一个人行吗？

他没有回答。

她走了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像叹气一样的响声。元帅蹲在门口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耳朵竖着，听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到了。它转过头，看着林枫。

“就剩咱俩了。”林枫说。

元帅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下午，林枫去物资发放点领配给。

物资发放点在城市的中心，一个广场，灰色的水泥地面，裂缝里长着枯草。广场上搭了几个棚子，铁架的，帆布顶，棚子下面摆着桌子，桌子后面坐着人。每个棚子上面挂着一块牌子，手写的——“粮食”“蔬菜”“肉类”“日用品”。

队伍排得很长。每个棚子前面都排着队，人贴着人，从棚子下面一首排到广场边上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笑，没有人看别人的眼睛。他们低着头，攥着手里的粮票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

林枫站在粮食队伍的末尾。前面是一个老头，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，工装上全是油渍，领口磨破了，线头掉出来，像胡子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沓粮票，灰色的，巴掌大小，码得整整齐齐，用橡皮筋箍着。

老头回头看了林枫一眼。他的眼睛是浑浊的，眼白上有黄色的斑块，瞳孔像蒙了一层雾。他看着林枫，从头看到脚，从脚看到头。

“新来的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老头转回头，没有再说。他的手指在粮票上一下一下地摸着，像在数，又像在确认它们还在。

队伍走得很慢。每进去一个人，要等两三分钟才能进下一个。林枫看不到棚子里面在干什么，只能听到声音——粮票撕开的声音，粮食倒进袋子里的声音，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
排了半个小时，林枫挪到了棚子前面。他看到窗口了。窗口是一块玻璃，上面开了一个洞，洞里伸出一只手，接粮票，然后把粮食从洞里推出来。手是女人的手，胖的，手指很短，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，但指甲油己经掉了大半，只剩几片红色的碎片，嵌在指甲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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