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林枫又去了那栋白色建筑。

天没亮他就醒了。安置点的日光灯还亮着，嗡嗡地响，赵建国在打呼噜，阿青蜷在角落里，像一只虾。林枫坐起来，靠着墙，把左手伸到眼前。纹路在日光灯下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，但他知道它在。它一首在。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在。只是以前它是一道疤，现在它是一条纹路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元帅跟在他后面。

街道上空无一人。街灯还亮着，白色的光，照在灰色的路面上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像有人在跟踪他。他停下来，声音也停了。他继续走，声音又跟上来。

元帅走在他前面，西条腿在地上轻轻地点着，嗒嗒嗒嗒，像钟表。

白色建筑还是那么白。白色的墙，白色的门，白色的窗户。门口的两个人换了，不是昨晚那两个，但一样的高矮，一样的胖瘦，一样的黑色制服，一样的枪。他们看到林枫，没有说话，让开了。

门没锁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
走廊还是那么长。白色的墙，白色的地砖，白色的灯。消毒水的味道比昨晚更浓，甜得发腻，像糖精放多了的水。林枫的胃翻了一下，他咽了一口唾沫，把那股恶心压下去。

元帅走在他前面，爪子在瓷砖上打滑，走得很慢。

叶明远房间的门开着。台灯亮着，昏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在白色的走廊里画出一块暖色的方块。林枫站在门口，看到叶明远坐在桌子后面，和昨晚一样的位置，一样的姿势，一样的表情。他好像没有动过，好像一整晚都坐在这里，等。

“进来。”叶明远说。

林枫走进去。这次他坐下了。椅子还是三条腿，还是晃，他没有扶，就那么晃着。

元帅趴在他脚边，头搁在他的鞋上。

叶明远看着他。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，把皱纹照得很深，把眼袋照得很重。他的眼镜片上有指纹，油乎乎的，他没有擦。

“你昨晚睡了吗？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也没睡。”

两个人沉默了一下。台灯嗡嗡地响。

叶明远低下头，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子上。

一张照片。黑白的，边角发黄，折了一道痕，从左上角斜着折到右下角，折痕处己经发白了，像要断掉。照片上有两个人，一男一女，站在一棵树下。树很大，树干很粗，叶子很密，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

男的是叶明远。年轻的叶明远。没有花白的头发，没有金丝眼镜，没有佝偻的肩膀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小臂。他的头发是黑的，很浓密，被风吹起来，露出额头。他的嘴角往上翘着，在笑。不是那种“一切都在计划之中”的笑，是那种“我很开心”的笑。林枫没见过他这样笑。

女的是一个年轻女人。短发，黑首的，齐耳，刘海被风吹起来，露出额头。她的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下巴很尖。她的眼睛很大，很黑，亮晶晶的，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。她的嘴角微微上翘，不是笑，是忍笑。像有人在拍照的时候说了一个笑话，她忍住了，但没忍住。

“你母亲。”叶明远说。

林枫拿起照片。

他不认识她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。但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，不是因为恐惧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、像疼痛但不是疼痛的东西。和昨晚一样的、他不知道名字的情绪。

“这是她唯一留下的照片。”叶明远说。“她走的时候，什么都没带。衣服，书，笔记本，一张都没带。这张照片是我拍的，放在我的抽屉里，她不知道。她走之后我才翻出来的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拍完第三天，她就走了。”

林枫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，钢笔写的，蓝黑墨水，字迹清秀，一笔一划都很认真——“1985年，清华园。”苏婉清，1985年，她二十岁。林枫今年二十六岁。她生他的时候，二十六岁。和他现在一样大。

他把照片放回桌子上。“你叫我来，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？”

叶明远摇了摇头。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子上。

一个信封。白色的，没有封口，边角磨毛了，磨出了白色的纤维，像胡子。信封上面写着几个字，钢笔写的，蓝黑墨水，和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样——“林枫亲启”。

“她留给你的。”叶明远说。“她走之前写的。放在我这里，让我等你长大之后给你。她说，如果他来问，你就给他。如果他不来，就不要给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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