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训练场在城墙旁边。

林枫按照登记处那张纸上写的地址找过去，走了半个小时。曙光城的街道是棋盘格的，横平竖首，每一条街都长得一样。灰色的建筑，灰色的路面，灰色的墙。他走过一条街，又一条街，又一条街，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。街牌钉在墙角上，铁皮的，生了锈，字迹模糊了。他蹲下来看了半天——“建设路”。“曙光路”。“前进路”。每条路都有一个名字，但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。

元帅走在他前面，鼻子贴着地面，耳朵不停地转。它不认识路，但它知道林枫在找什么。它带着他穿过一条小巷，拐了一个弯，又穿过一条小巷，再拐一个弯。然后它停下来，回头看着他。

训练场就在前面。

一片空地。地上铺着碎石子，灰白色的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西周用铁栅栏围着，栅栏很高，上面拉着带刺的铁丝网。栅栏外面站着人，灰色的衣服，低着头，不说话，看着栅栏里面。他们的手抓着铁栅栏，手指从网格里伸进去，像一排排白色的虫子。

林枫推开栅栏的门，走进去。元帅要跟进来，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拦住了它。“狗不能进。”

林枫看着他。“它是我的狗。”

“规定。狗不能进。”

元帅蹲在门口，仰着头看着林枫。林枫蹲下来，摸了摸它的头。“在外面等我。”

元帅的尾巴摇了一下。林枫站起来，走进去。元帅没有跟。它蹲在门口，耳朵竖着，看着林枫的背影。

训练场上站着三十几个人。

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最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二十，脸上还有青春痘。最老的头发都白了，背驼着，像一张拉不开的弓。他们穿着灰色的衣服，和街上的人一样灰，但他们的眼睛不一样。街上的行人的眼睛是空的。这些人的眼睛是活的。有的在观察，有的在打量，有的在计算。他们的目光在林枫身上扫来扫去，像在看一件新到的货物。

没有人跟他说话。没有人看他超过两秒。他是新来的，他是灰的里面一块更灰的灰。

他站到队伍最后面。碎石子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声音移过来，又移开。

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队伍前面。国字脸，眉毛很粗，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皱纹，像被刀劈了一下。他的头发很短，短到能看到头皮。他的下巴很方，方到像用尺子量过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瞳孔很大，几乎看不到眼白，像两个黑洞。

他背着手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。

“今天有新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大，不用话筒，整个训练场都能听到。“我不管你们在外面是什么人，在这里，你们是编号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册子，翻开，开始念。

“001。” “到。”一个年轻人举起手。二十出头，瘦高个，头发很长，盖住了眼睛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。

“002。” “到。”一个女人。三十多岁，矮胖，圆脸，扎着一条马尾辫。她的声音很大，像在喊口令。

“003。” “到。”一个老头。头发全白了，背驼着，但他的手臂很粗，青筋暴起，像树根。

林枫听着那些编号，想起了一个人。叶无痕。001号。不是这个001，是另一个001。用他的基因序列做模板、被制造出来的、没有人性的001号。

雷队继续念。004，005，006。一个一个地念，一个一个地答。有的人声音大，有的人声音小，有的人说“到”，有的人说“有”。都一样。都是编号。

“027。” “到。” “028。” “到。” “029。” “到。”

雷队合上册子，抬起头。

“000。”

没有人应答。训练场上安静了。碎石子不响了，风不吹了，栅栏外面的人不喘气了。

雷队又念了一遍。“000。”

林枫举起手。“到。”

所有人转过头看着他。三十几双眼睛，有棕色的，有黑色的，有蓝色的，有灰色的，全部盯着他。有的人嘴巴张着，有的人眉毛挑着，有的人没有表情，但他们的眼睛都在说同一个词——000。

雷队看着他。“你是000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你是000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雷队盯着他看了三秒。那三秒里，训练场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，林枫的肺在拼命地吸，但什么都吸不到。三秒之后，雷队低下头，继续点名。

“030。” “到。”

点完了。雷队把册子塞进口袋里，抬起头，扫了一眼队伍。

“今天训练内容：体能。绕训练场跑二十圈。跑不完，没有午饭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抱怨。三十几个人开始跑。碎石子在他们脚下咯吱咯吱响，像一百只老鼠在叫。

林枫跑在队伍中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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