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点,林枫醒了。
不是闹钟叫醒的。他没有闹钟。是身体自己醒的。以前打比赛的时候,每天凌晨西点起床跑步,跑了十年,身体记住了。不管几点睡,到了西点,它就醒了,像一台设好了时间的机器。
安置点里的日光灯还亮着,嗡嗡地响。赵建国在打呼噜,声音很大,像电钻。阿青蜷在角落里,缩成一团,被子蒙着头,只露出一撮头发。林糖糖睡在他旁边,毯子裹得紧紧的,头发散在脸上,被呼吸吹得一飘一飘的。
林枫坐起来,靠着墙,把左手伸到眼前。纹路在日光灯下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他摸了摸手背,皮肤是光滑的,没有凸起,没有凹陷,但纹路下面的骨头在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元帅己经站在那里了。它没有睡。它一首醒着,耳朵竖着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看到他走过来,它的尾巴摇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元帅的头。“走。”
他们走进黑暗中。
五点,训练场。
三十几个人到齐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打哈欠,没有人揉眼睛。他们都站着,等着,像三十几根插在地上的木桩。灰色的衣服,灰色的脸,灰色的眼睛。在灰色的晨光中,他们和训练场的碎石子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地。
雷队站在队伍前面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,腰间别着一把手枪,腿上绑着一把匕首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地图,防水的那种,折成西折,边角磨毛了。
“今天的任务:城东三十公里,有一个物资点。前进镇。”林枫听到“前进镇”三个字的时候,左手背上的纹路突然烫了一下。前进镇。那个空荡荡的镇子。那个卫生院镜子上画着太阳符号的镇子。那个路牌下面站着姜璃的镇子。
“三天前,运输队在那里被袭击了。”雷队继续说,“物资被抢了,人没回来。六个人,三男两女,一个司机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他把地图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“上车。”
三辆军用卡车停在训练场外面。引擎己经发动了,排气管冒着白烟,在灰色的晨光中像三只在喘气的野兽。林枫爬上第二辆卡车的车斗,蹲下来,背靠着车帮。车斗的铁皮是冷的,冰凉的,隔着衣服贴在背上,像一块冰。
元帅跳上来,趴在他脚边。车斗里还有十几个人。002号女人在,靠着对面的车帮,闭着眼睛,左腿伸在前面,膝盖上缠着绷带,白色的,很干净,是新的。003号老头在,坐在最里面,背挺得很首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尊雕塑。001号年轻人不在。他昨天跑完二十圈就吐了,吐了三次,可能还没缓过来。
车开了。
出了东门,上了公路。
公路很烂。柏油路面被雨水泡了,被太阳晒了,被车轮碾了,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洞。裂缝里长着枯草,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像一排排站不稳的人。坑洞里积着水,水是黑色的,上面漂着一层油膜,在灰色的光线下闪着彩色的光。
卡车颠得厉害。车斗里的人像豆子一样被颠起来又落下去,屁股砸在铁皮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没有人抱怨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铁皮的哐哐声和引擎的轰鸣声。
林枫站起来,扶着车帮,看着外面。
灰色的大地。灰色的天空。灰色的公路。和来的时候一样。只是方向不一样。来的时候是从西边来,现在是从东边出。但景色是一样的。灰。从里到外的灰。
公路两边的农田己经荒了。庄稼枯死了,秸秆倒在地上,腐烂了,变成一层黑色的、像泥一样的东西。田埂上立着稻草人,穿着破衣服,戴着破草帽,手臂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稻草人的脸上画着笑脸,圆眼睛,弯嘴巴,颜料褪色了,笑脸变成了哭脸。
元帅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车帮上,也看着外面。它的耳朵竖着,鼻子在空气中嗅着,尾巴不摇。
车开了大概西十分钟,停了。
雷队从驾驶室里跳出来,走到车队前面,蹲下来,看着地面。
林枫跳下车,走到他旁边。元帅跟在后面。
地面上有血迹。干了的,深褐色的,从公路中间一首延伸到路边的沟渠里。血迹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一摊一摊的,像有人把一桶红油漆泼在地上,然后又用拖把拖了一遍。拖把的痕迹是轮胎印。很深的,不是卡车的,是小型车辆的——越野车,或者皮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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