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是在车队离开前进镇之后开始变浓的。

起初只是一层薄薄的纱，飘在公路上面，被风吹得一会儿聚一会儿散。车开过去，雾被车头推开，向两边翻滚，像水被船劈开。林枫站在车斗里，看着那些雾从车帮两边流过去，伸出手，指尖从雾里划过。雾是凉的，湿的，像雨，但比雨轻，抓不住。

开了大概十分钟，雾变浓了。从纱变成了棉絮，一团一团的，堵在路上，堵在车前。卡车的大灯开了，黄色的光在雾里照不出多远，只能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路面，像一个人在黑夜里打着手电筒走路，只能看到脚下那一步。

雷队让所有车打开双闪。黄色的灯在雾里一闪一闪的，像萤火虫，像远处的星星，但比星星暗，比星星近。三辆卡车，六盏双闪灯，在白色的雾里排成一串，像一条发着光的蛇，在灰色的公路上缓慢地爬行。

元帅站在林枫旁边，鼻子在雾里用力地嗅着。它的耳朵不停地转，一会儿朝前，一会儿朝后，一会儿朝左，一会儿朝右，像两个雷达在搜索目标。它的尾巴不摇，垂着，僵首的，像一根木棍。

“你闻到什么了？”林枫低头问它。

元帅没有看他。它的眼睛盯着雾里，瞳孔放大了，大到几乎看不到棕色的虹膜，只有黑，两个黑色的洞。

林枫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看着手背上的纹路。纹路在灰色的光线下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他摸了摸手背，皮肤是凉的，纹路下面的骨头是温的，不烫，只是温，像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。

他重新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
车继续开。

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，路断了。

不是慢慢地断的，是突然断的。前一秒还是公路，后一秒就变成了一堆垃圾。碎砖头，碎瓦片，碎玻璃，钢筋，混凝土块，堆成一座小山，有三西米高，把公路堵得严严实实。垃圾堆的顶部插着一根电线杆，电线杆是歪的，斜着插在垃圾里，像一个墓碑。

雷队从第一辆卡车上跳下来，走到垃圾堆前面，蹲下来，捡起一块碎砖头，看了看，扔掉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地图，展开，看了看，又折起来，塞回口袋。

“绕路。”他说。“往南，穿过那片荒地，再绕回公路。”

林枫走到垃圾堆前面，抬头看着那根歪倒的电线杆。电线杆上挂着一块牌子，白底黑字，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，但还能看清——“曙光城，20公里”。

二十公里。他们己经走了三十公里。前进镇在曙光城东边三十公里。他们从曙光城出发，往东开了三十公里，到了前进镇。又从前进镇往东开了二十多公里。现在他们离曙光城至少五十公里。林枫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。末日之后，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曙光城。曙光城以西，他不知道有什么。曙光城以东，他也不知道有什么。地图上没有标。没有人告诉他。

雷队己经回到车上了。引擎发动了，卡车从垃圾堆前面调头，开下公路，开进荒地。

林枫跳上车斗，蹲下来。元帅趴在他脚边。

荒地以前是农田。田埂还在，一条一条的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，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。田里长满了枯草和荆棘，枯草有一人多高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荆棘趴在地上，爬得到处都是，像一张巨大的网。卡车从枯草和荆棘上面碾过去，草和荆棘被车轮压断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，像骨头被踩碎。

车斗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。002号女人用右手抓着车帮，左手按着左膝盖，脸上的表情很痛苦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003号老头坐在最里面，背靠着车帮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身体随着卡车摇晃，但他的背始终是首的，像一根焊在车上的铁棍。

林枫站起来，扶着车帮，看着前方。雾还是很浓，浓到看不到前面那辆车的尾灯。雷队让所有车打开大灯，保持距离，慢慢开。黄色的灯在雾里像两个灯笼，照不了多远，只能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荒地。枯草，荆棘，田埂，偶尔有一棵枯树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雾里像一个人的手指，在招手。

林枫左手背上的纹路是在卡车开进荒地大约十分钟之后开始发烫的。

不是慢慢烫的，是突然烫的。像有人拿烟头摁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看到纹路在发光，暗金色的，在灰色的雾里像一团小火苗。光不强，但在白色的雾里很显眼，像一个信号灯，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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