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。

不是不敢进去，是在想，他为什么要来。林糖糖每天早出晚归，回来就靠在墙上睡觉，不说话。他问她医院怎么样，她说还好。问她累不累，她说不累。问她吃了没有，她说吃了。然后就没有话了。不是她不想说，是她没力气说了。他看得出来。她的脸一天比一天瘦，眼窝一天比一天深，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。她在瘦，在累，在变老。不是年纪变老，是脸变老了。那些软的、圆的、像孩子一样的东西从她的脸上消失了，留下的是一张新的脸，棱角分明的，像石头刻出来的。
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
走廊很长，日光灯亮着，嗡嗡地响。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，瓷砖的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，擦不掉的，像嵌在指甲缝里的泥。空气里有一股味道——消毒水、血、脓、尿、汗，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甜的、腻的、让人想吐的味道。林枫的胃翻了一下，他咽了一口唾沫，把那股恶心压下去。

走廊两边的椅子上坐满了人。
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，婴儿在哭，声音很大，在走廊里回荡，像警报。年轻女人的眼睛是空的，她不看婴儿，不看路，不看天花板。她看着地面，看着自己的脚，看着脚上那双破了一个洞的布鞋。她的嘴唇在动，在说什么，但声音太小，被婴儿的哭声盖住了。

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椅子上，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，绷带缠着，血从绷带里渗出来，滴在地上，一滴，一滴，一滴。他的眼睛闭着，嘴巴张着，呼吸很重，像一个人在打呼噜，但不是在睡，是昏过去了。

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像刀刻的。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弯着，伸不首，像鸡爪子。他看着天花板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在念叨什么。林枫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，听到他念的是——“水……水……水……”

没有人给他水。

林枫穿过走廊，走到护士站。护士站是一个半圆形的柜台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，穿着白色的护士服，头发盘在头顶，用一根蓝色的笔别着。她在写字，低头，不看林枫。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“林糖糖在哪？”林枫问。

护士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继续写字。“二楼。手术室。”

林枫转过身，朝楼梯走去。元帅跟在他后面。

楼梯的台阶被磨圆了，中间凹下去一块，像被很多人的脚踩出来的坑。墙上的白漆起皮了，一片一片地往下掉，露出下面发黄的水泥。墙上贴着一张纸，手写的——“手术室在二楼，右转第二间。家属请在门外等候。”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学生写的，但纸己经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
二楼。右转。第二间。

手术室的门关着。门是木头的，刷着白漆，白漆起皮了，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。门上面有一盏红灯，灯亮着。红色的光在白色的走廊里很刺眼，像一只眼睛，在盯着你。门上贴着一张纸——“手术中。请勿打扰。”纸是新的，白色的，边角没有卷，字是打印的，不是手写的。

林枫站在门口，等着。

元帅蹲在他脚边，耳朵竖着，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门。它的尾巴不摇，垂着，僵首的，像一根木棍。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着，嗅到了血的味道，很多的血，从门缝里飘出来，混在消毒水的味道里，变成一种更复杂的、更难闻的味道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。护士推着推车从林枫面前走过，推车上放着白色的床单，床单下面鼓鼓囊囊的，像躺着一个人。不是像。是躺着一个人。一个死人。白色的床单从头蒙到脚，床单下面是一双脚，光着的，脚趾头朝上，指甲盖发黑了，像一片片快要掉下来的树叶。

护士推着推车从林枫面前走过。推车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哭。她推得很慢，不急，反正死人不会催她。

一个男人蹲在走廊尽头，靠着墙，两只手抱着头，肩膀在抖。他在哭。没有声音的哭。眼泪掉在地上，一滴一滴的，在白色的瓷砖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的衣服是灰色的，曙光城发的那种，袖子上有血，不是他的，是别人的。

一个老头站在窗户旁边，对着窗外抽烟。烟是自卷的，用报纸卷的，报纸上的字被火烧掉了，只留下黑色的灰烬。他吸一口，咳嗽两声，又吸一口。烟灰掉在地上，他也不弹，就那么让烟灰掉，一截一截地掉，像一座正在倒塌的灰色的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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