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，老王回来了。不是自己走回来的，是被抬回来的。

林枫坐在安置点门口，元帅趴在他脚边。天快黑了，街灯亮了，白色的光，照在灰色的路面上。风从街口灌进来，冷。他裹了裹衣服，把领子竖起来。口袋里有五张纸、一个信封、一把刀。老周的照片，周敏的地址，武器领取凭证，粮票，母亲的信。鼓鼓囊囊的，像装了一堆垃圾。

他听到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，是两个人的。很重，很慢，像抬着什么东西。他从门口站起来，走到街边，往街口看。两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，穿着灰色的制服，是运输队的人。他们抬着一副担架，担架上躺着一个人，白色的床单从头蒙到脚。床单是新的，白色的，很干净，没有被血弄脏。但床单下面的东西在往下滴，滴在地上，一滴，一滴，一滴。是水。不是血。尸体冻过了，化了，水从床单里渗出来。

那两个人走到安置点门口，把担架放在地上。他们对赵建国说了一句“王德胜”，然后转过身，走了。没有说“对不起”，没有说“节哀”，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。他们走了，脚步声越来越轻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灰色的街道里。

安置点里的人出来了。赵建国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副担架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阿青站在他后面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在微微发抖。林糖糖从里面走出来，站在赵建国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她刚下班，手术服还没脱，蓝色的，上面有血。

赵建国蹲下来，掀开床单。

老王的臉。灰白的，不是皮肤的白，是失血过多的白，像一张纸，像一堵刚刷了白漆的墙。他的嘴唇发紫，不是紫色的紫，是青紫色的，像被人掐过脖子。他的眼睛闭着，眼窝深陷，像两口干涸的井，井底是黑的，看不到水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，粘在一起，像一丛枯草。

他的左臂没了。从肩膀以下空荡荡的，绷带缠着，白色的，但血己经干了，变成了黑色，从绷带里渗出来，像一朵黑色的花。他的右腿也没了。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，裤腿打着结，和老周当初一样。裤腿的结打得很紧，像是怕松开，像是怕那条己经不存在的腿会从裤腿里掉出来。

赵建国看着老王的脸，看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红了。没有哭，红了。他伸出手，把老王的眼皮合上。眼皮己经硬了，合不拢，留了一条缝，像一个人在偷看。他又合了一次，还是合不拢。他放弃了。

他把床单盖上，从头蒙到脚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老王的裤腿重新打了个结，把绷带正了正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的手在抖，但他没有停。打完了结，他把手放在老王的腿上，放了几秒，然后收回来。

他站起来，看着林枫。

“怎么死的？”林枫问。

赵建国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没有人说。他们只把尸体送回来了。人是怎么死的，在哪死的，被谁杀的，他们不说。”

林枫看着那副担架，看着那张灰色的床单。他想起了老王。想起了他蹲在加油站院子里抱着头说“我想回家”的样子。想起了他坐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手在抖的样子。想起了他在曙光城登记处前面，两只手抱着头，肩膀在抖，说“我手软”。他回家了。被抬回来的。这就是曙光城——你活着的时候是编号，死了之后是一张床单。

夜里，安置点里的灯亮着，日光灯嗡嗡地响。

老王的尸体被放在大厅中间，担架还在地上，床单还蒙着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哭，没有人看他。他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靠着墙，闭着眼睛，或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赵建国坐在角落里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像在祷告。他不是信徒。但他女儿是。他在替她祷告。

阿青蜷在角落里，缩成一团，被子蒙着头，一动不动。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林糖糖坐在林枫旁边，靠着他的肩膀，闭着眼睛。她没有睡着。她的呼吸很浅，很快，眉头皱着。

元帅趴在老王的担架旁边，头搁在前爪上，眼睛看着那张床单。它没有叫，没有呜咽，就那么趴着，像一个哨兵。

林枫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的街道。街灯亮着，白色的光，照在灰色的路面上。没有人，没有车，没有声音。只有风，从街口灌进来，冷。他把左手伸进口袋里，摸了摸那张粮票。纸很薄，像草纸，摸上去粗糙。一天的粮。一斤。他今天还没去领。他不想去了。不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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