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去找叶明远。不是他叫他去的，是他自己要去的。

天没亮他就醒了。安置点里的日光灯还亮着，嗡嗡地响。赵建国在打呼噜，声音很大，像电钻。阿青蜷在角落里，缩成一团，被子蒙着头。林糖糖睡在他旁边，毯子裹得紧紧的，头发散在脸上。老王不在了。他睡过的位置空着，毯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一边。没有人动它。它就在那里，像一个问号。

林枫坐起来，靠着墙，把左手伸到眼前。纹路在日光灯下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它一首在那里。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在。他摸了摸手背，皮肤是光滑的，没有凸起，没有凹陷，但纹路下面的骨头在发烫。不是烫，是温。像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元帅己经站在那里了，尾巴摇了一下。他蹲下来，摸了摸元帅的头。“走。”

他们走进黑暗中。街灯还亮着，白色的光，照在灰色的路面上。没有人的街道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和纹路发光的频率一样。一亮一暗，一亮一暗。他是000。他是第一个。他是被制造出来的。但他也是苏婉清的儿子。他是林枫。不是编号。

白色建筑还是那么白。白色的墙，白色的门，白色的窗户。门口的两个人换了，不是昨天那两个，但一样的高矮，一样的胖瘦，一样的黑色制服，一样的枪。他们看到林枫，没有说话，让开了。门没锁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走廊还是那么长，灯还是那么亮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像很多人在走路。

姜璃站在叶明远房间的门口，靠着墙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她看到林枫，没有说话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，像在问“你怎么来了”。林枫没有回答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
叶明远坐在桌子后面，和之前一样的位置，一样的姿势，一样的表情。台灯亮着，昏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，把皱纹照得很深，把眼袋照得很重。他的眼镜片上没有指纹，擦过了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，一根碎发都没有。他看到林枫进来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手指在桌子上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
林枫坐下来。椅子还是三条腿，还是晃。这次他没有扶，就那么晃着。元帅趴在他脚边，头搁在他的鞋上，眼睛看着叶明远。它不紧张，不警惕，就那么看着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林枫问。

叶明远看着他。“你知道我叫什么。”

“我问你叫什么名字。不是编号，不是称号，不是‘神启计划的主导者’。我问你，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叶明远沉默了一下。“叶明远。”

“叶明远。”林枫重复了一遍。“你是我父亲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，改了你的基因。改了你的细胞。改了你的骨头、你的肌肉、你的血。你把我变成了一个实验品。编号000。你是第一个成功的。在你之前，失败了三十七次。三十七个胚胎，没有一个活下来。我是第三十八个。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。”

叶明远没有说话。

“你是我父亲。”林枫说。“你给了我什么？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粮票，放在桌子上。灰色的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写着“曙光城物资配给券”，盖着红色的章。纸很薄，像草纸，摸上去粗糙，边角没切齐，毛拉拉的。他把粮票推到桌子中间，推到台灯下面。昏黄色的光照在粮票上，把灰色的纸照得更灰了。

“这是我一天的粮。”林枫说。“一斤玉米。生的，硬的，有的瘪了，有的发黑。我把它分了一半给元帅。它吃完了，舔了舔地上的碎屑。”

叶明远看着那张粮票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叫我000。你把我编成号码。你说我是第一个。你说我是你儿子。但你给过我什么？你给过我一口吃的吗？你给过我一个住的地方吗？你给过我一条毯子吗？没有。你给了我一张纸。写着‘编号000’。别的什么都没有。我睡在地上。我吃生玉米。我出任务，杀人，被杀。我回来，睡在地上，吃生玉米。这就是你给我的。”

叶明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左手背上的纹路在台灯下微微发亮。

“你说你在找我。你找了我二十六年。你找到了。然后呢？你让我坐在这里，听你说故事。你说你是我父亲。你说你是神启计划的主导者。你说末日是你造成的。你说完了，然后呢？然后我回安置点，睡在地上，吃生玉米，等明天，等出任务，等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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