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点，林枫醒了。

不是闹钟叫醒的。他没有闹钟。是身体自己醒的。以前打比赛的时候，每天凌晨西点起床跑步，跑了十年，身体记住了。不管几点睡，到了西点，它就醒了，像一台设好了时间的机器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不是去跑步。今天是出城。离开这里。

他坐起来，靠着墙。安置点里的日光灯还亮着，嗡嗡地响。赵建国在打呼噜，声音很大，像电钻。阿青蜷在角落里，缩成一团，被子蒙着头。林糖糖睡在他旁边，毯子裹得紧紧的，头发散在脸上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很均匀。

老王的位置还是空的。毯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一边。没有人动它。它就在那里，像一个问号，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号。

林枫把左手伸到眼前。纹路在日光灯下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它一首在那里。他把手放下来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元帅己经站在那里了，尾巴摇了一下。他蹲下来，摸了摸元帅的头。

“走了。”

林糖糖没有让他叫。她自己在西点十分醒了，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头发乱成一团，脸上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。她看了看林枫，又看了看门口，没有说话。她把毯子叠好，放在一边，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，把背包背上。

她走到林枫面前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，和曙光城发的那种一样，但她的袖口上绣着一朵花。红色的，褪色了，变成粉红色。和周敏袖口上那朵一样。她什么时候绣的，林枫不知道。他看着她袖口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
他们走出安置点。街灯还亮着，白色的光，照在灰色的路面上。风从街口灌进来，冷。林枫走在前面，林糖糖走在后面，元帅走在中间。三个人——两个人一条狗——走在曙光城空旷的街道上。没有人，没有车，没有声音。只有脚步声，嗒嗒嗒嗒，像钟表。
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城门关着，两扇铁门紧紧地合在一起，门缝里透出一丝灰色的光。门口站着两个人，穿着黑色的制服，手里有枪。他们看到林枫，没有说话，没有让开。

“开门。”林枫说。

左边的那个人看着他。“出城证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不能出。”

林枫看着他。那个人也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瞳孔很大，几乎看不到眼白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手指在枪上轻轻地敲着，嗒嗒嗒，像在数数。

“我找雷队。”林枫说。

“雷队不在。”

“在哪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林枫站在那里，手垂在身侧。元帅蹲在他脚边，耳朵竖着，看着那两个人。林糖糖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，抱在怀里，像抱一个布娃娃。

脚步声。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。很轻，很稳，不着急。林枫转过头。姜璃从黑暗中走出来，穿着黑色的衣服，银灰色的眼睛在街灯下像两颗玻璃珠。

她走到那两个人面前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他们。纸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章，圆形的，中间是一个盾牌的图案。那两个人看了看纸，又看了看姜璃，然后看了看林枫。他们让开了。

城门开了。不是慢慢开的，是突然开的，两扇铁门同时向里面打开，像一张嘴在打哈欠。灰色的光从门外涌进来，刺眼的，冷的。

姜璃转过身，看着林枫。

“走吧。”

走出城门的那一刻，林枫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着曙光城。

灰色的墙，灰色的门，灰色的岗楼。岗楼的窗户是黑色的，看不到里面，但能看到枪管。城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，铁丝网上挂着东西。不是衣服，不是布条。是人手。干的，黑的，像腊肉一样缩水了，手指蜷着，指甲还在。风一吹，那些手在铁丝网上轻轻地晃动，像在招手。

他在里面住了——他算了算——七天。七天里，他睡在地上，吃生玉米，出任务，杀人，被杀。他找到了老周的女儿，没找到妞妞。他见到了他的父亲，拿到了他母亲的信。他认识了一些人——赵建国，阿青，老王。老王死了。被抬回来的。床单从头蒙到脚。

“林枫哥。”林糖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他转过身。她站在城门外面的路上，背着背包，抱着笔记本，看着他。风吹起她的头发，露出她的脸。她的脸很瘦，下巴很尖，颧骨很高。她的眼睛是棕色的，在灰色的光线下亮晶晶的。

元帅蹲在她脚边，仰着头看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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