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林枫没有睡。
他坐在广场上,看着那个生锈的符号。天是黑的。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只有黑。但黑的那边,有东西。它在等他。它蹲在城外,在荒地上,在黑暗中。它不会走。它会等。他让它等的。
墙后面也有东西。三十七个。也在等他。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在等他。从他出生那天就在等他。他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。零说它们像肉,像泥,像被揉成一团的纸。它们没有脸,没有手脚,没有身体。但它们有心跳。和他一样的频率。他快,它们快。他慢,它们慢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母亲的信,展开。纸很薄,发黄了,边角脆了,一碰就碎。他小心地拿着它,像拿着一个会碎的东西。
“小枫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妈妈己经不在了。”
他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每一个字都看了。每一个笔画的浓淡,每一个笔尖划破纸的地方。
“你叫林枫。林是我的姓。枫是枫树的枫。我希望你像枫树一样,长得很高,很首,很硬。风来了,你不倒。雪来了,你不弯。等到秋天,你的叶子是红的,比所有的花都好看。”
他把信叠起来,放回口袋。站起来,走到那堵墙前面。黑色的,很高,看不到顶。他把手放在墙上。墙是凉的,干燥的,光滑的。他把手掌贴在墙上,感觉到了震动。很轻,很小幅度,像心跳。很快心跳。三十七个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。
墙后面的光闪了一下。暗金色的,从墙缝里渗出来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它们听到了。它们在等他。他来了。
零从黑暗中走出来。她穿着黑色的长袍,戴着黑色的帽子。她的脸是白的,嘴唇是红的,眼睛是黑的。她走到林枫旁边,把手放在墙上。
“你决定了?”她问。
“决定了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林枫看着那堵墙。墙缝里的光在闪,一亮一暗,一亮一暗,和他的心跳一样的频率。
“我本来就是别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零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黑的,两个黑洞,看不到底。她的嘴角微微上翘,在笑。不是那种“一切都在计划之中”的笑,是一种更轻的、更淡的、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。
“你和你母亲一样。”她说。“她也说过这句话。”
林枫看着她。“你认识我母亲?”
“认识。”零说。“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林枫的左手被烫了一下。“你认识她?”
“认识。我们一起在创世生物工作。她是研究员,我是研究员。她是分子生物学,我是纳米技术。她负责基因,我负责机器。我们是最好的朋友。她怀孕的时候,我是第一个知道的。”
林枫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她跟你说过什么?”
零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转过身,看着广场。那个生锈的符号在灰色的光线下像一丛枯死的花。风吹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哭。
“她说,她不想让你成为计划的一部分。”零说。“她说,她要带你走。我说,你走不掉的。他说,他是你父亲。他会找到你的。她说,那我就躲。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她躲了。”
“躲了。”零说。“她躲了二十六年。她死的时候,我在她身边。”
林枫的左手背亮了。暗金色的光从袖口喷出来,在黑暗中像一团火。
“你在她身边?”
“在。”零说。“她死之前,让我告诉你——你是好的。你从一开始就是好的。”
林枫站在那里,看着零。她的脸是白的,嘴唇是红的,眼睛是黑的。她的嘴角没有笑。她看着他,像看一个老朋友的孩子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之前没问。”
林枫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左手背上的纹路在亮,暗金色的,像一团火。他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。掌心里有茧子,有伤疤,有纹路。没有别的了。只有他自己的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零想了想。“她说,她对不起你。她把你送到福利院,不是不想要你。是不能要你。她的身体不行了。她不想让你看着她死。”
林枫把左手握成拳头。纹路被手指遮住了,但光从指缝里漏出来,一丝一丝的,像金线。
“她没有对不起我。”他说。
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她问。
林枫转过身,看着那堵墙。黑色的,很高,看不到顶。墙缝里的光在闪,一亮一暗,一亮一暗,像心跳。三十七个心跳。在等他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零把手放在墙上,按了一下。墙开了。不是慢慢开的,是突然开的。像一扇门,从中间裂开,向两边滑去。门后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黑暗从门里涌出来,冷的,湿的,带着血的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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