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站在广场上，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变了。不是变大了，是变多了。他的影子旁边多了很多小影子，密密麻麻的，围着他的影子，像一群孩子围着他们的父亲。他数了数。三十七个。不多不少。他动了一下，影子也跟着动。他走了一步，影子也跟着走了一步。大影子在前面走，小影子在后面跟。

他蹲下来，看着那些小影子。它们很小，有的像拳头，有的像巴掌，有的像一根手指。它们没有形状，没有脸，没有手脚。只有影子。黑黑的，贴在地上，像一块块墨迹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地上的影子。手指从影子上划过去，什么都没有摸到。影子不是东西。它只是没有光的地方。

但他能感觉到它们。在他里面。在他的血管里，在他的骨头里，在他的细胞里。它们在动，像无数只手在摸他的内脏。不疼，但痒。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那种痒。抓不到，挠不着。他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疼。但痒还在。

林糖糖从归墟教团总部里走出来。她穿着灰色的外套，袖口上绣着一朵花——红色的，褪色了，变成粉红色。她看到林枫，走过来。走到他面前，停下来。她看着他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
“哪里变了？”

“眼睛。”

林枫眨了眨眼。“眼睛怎么了？”

“里面有光。暗金色的。和你手上的纹路一样的颜色。”

林枫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看着手背。纹路变了。不是一条一条的了，是很多条，密密麻麻的，从手背一首延伸到手腕，从手腕延伸到手臂。他把袖子撸上去，看着小臂。纹路还在往上延伸，一首延伸到肘部。他把袖子放下来，遮住了。

“你吃了它们？”林糖糖问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几个？”

“三十七个。”

林糖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右手还是弯的，伸不首。她把右手攥成拳头，又松开。攥成拳头，又松开。做了几次，然后把手放进口袋里。

“它们在里里面？”

“在。”

“它们疼吗？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你疼吗？”

林枫想了想。“不疼。但痒。”

林糖糖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红了，没有哭，红了。她伸出手，放在他的胸口上。她的手是暖的。她能感觉到。他的心跳。不是一下，是很多下。三十八个心跳在他的胸口里跳着，像三十八面鼓在敲。她把手收回来。

“你是它们的哥哥。”她说。

林枫看着她。“我是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她转过身，走回归墟教团总部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林枫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？”

“林糖糖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走进门里。

零从广场的另一边走过来。她穿着黑色的长袍，戴着黑色的帽子。她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红的，眼睛是黑的。她走到林枫面前，停下来。

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
“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林枫想了想。“心跳。以前是一个。现在是很多个。它们在我里面跳。我快，它们快。我慢，它们慢。”

零点了点头。“它们不会影响你。它们只是跟着你。你活着，它们就活着。你死，它们就死。”

林枫看着她。“我会死吗？”

零笑了一下。“会。但不会很快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他。一个小瓶子，透明的，里面装着暗金色的液体。和他的纹路一样的颜色。林枫接过来，看着那瓶液体。液体在瓶子里流动，像活的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它们的血。”零说。“你吃它们之前，我取了一点。留着。也许有用。”

林枫把瓶子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己经有老周的照片、母亲的信、父亲的信、粮票、武器领取凭证、归墟徽章。还有一个小瓶子。鼓鼓囊囊的。

“我还能见到它们吗？”他问。

零看着他。“你每天都在见它们。它们在你里面。你就是它们。它们就是你。”

她转过身，朝归墟教团总部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你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。”她说。“她说，我就是她。她就是我。”

她走进门里。

林枫坐在广场上，看着那个生锈的符号。天是灰的。云是灰的。风是灰的。一切都是灰的。但他的身体里有光。暗金色的，在血管里流动，像河。

他把左手举起来，对着天空。纹路在灰色的光线下很亮，暗金色的，像一团火。他把手放下，放在地上。地面是凉的，干燥的，粗糙的。他把手掌贴在地上，感觉到了震动。不是心跳，是脚步声。它来了。

它从城外爬过来。身体在地上蠕动，像一条巨大的、黑色的、沉默的蛇。地面在震动。每蠕动一下，地面就震一下，像有人在跺脚。它爬到城门口，停下来。太大了，进不来。它蹲在那里，像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、沉默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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