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我失眠了。

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失眠，是那种清醒得不得了、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的失眠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慢慢移动，像一只慢吞吞的猫。

【084：宿主，你己经在床上躺了三个小时了。】

我知道。

【084：在想明天讲什么？】

在想怎么让人记住。

【084：有区别吗？】

有。讲一个笑话，让人笑，很简单。讲一个笑话，让人记住，然后讲给别人听，很难。

【084：为什么？】

因为人很懒。笑完了就忘了。你得讲一个让他们忘不掉的笑话。一个值得讲给别人听的笑话。

【084：什么样的笑话值得讲给别人听？】

我想了很久。

“关于人的笑话。”我说，“关于活着、等着、找着的笑话。”

【084：就像你之前讲的那些？】

不一样。之前那些是讲给这个基地的人听的。他们在这儿，看得见灰蒙蒙的天，喝得着灰白色的粥，摸得着破破烂烂的墙。所以他们听得懂。但外面的人呢？那些在别的基地里、在沙漠里、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人？他们没喝过这里的粥，没见过这里的墙，没听过这里的风声。我得讲一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的笑话。

【084：有这种笑话吗？】

有。我闭上眼睛。关于饿的笑话，所有人都听得懂。关于等的笑话，所有人都听得懂。关于想回家的笑话，所有人都听得懂。

【084：那你就讲这些。】

不够。光有饿、等、回家，不够。那是苦，不是笑。笑是苦里面长出来的东西。你得先让人看见苦，然后让人知道，苦里面还能长出东西来。

【084：就像小石头说的，希望是甜的？】

对。就是那个。

我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
“084，你知道在末日里，什么东西比笑话更难讲吗？”

【084：什么？】

真话。真话最难讲。讲真话，有人会哭。但只有真话，才能让人记住。

第二天早上，阿木来送粥的时候，看见我的黑眼圈，愣了一下。

“姜糖，你昨晚没睡？”

“睡了。没睡着。”

他把粥递给我。“在想笑话的事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在旁边坐下。“我能听听吗？”

我喝了一口粥。“还没想好。想好了再告诉你。”

他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吃完饭，我走出小楼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有点刺眼。今天的天比昨天蓝一点，不知道是真的蓝了，还是我的错觉。

【084：宿主，今天去哪儿？】

去转转。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讲的。

我先去了广场。台子还在，老周又在那儿修东西。这回是一把椅子，缺了一条腿，他用木板在补。

“老周叔，早。”

“早。”他头也没抬，继续忙活。

我在旁边蹲下来。“老周叔，您来这个基地多久了？”

“十年了。”

“十年。那您记得刚来的时候什么样吗？”

他停下手里的活，想了想。“刚来的时候？什么都没有。连粥都没有。吃草根，啃树皮。后来有人找到了一点粮食，大家分着吃。一人一口，分到最后，碗底还剩一点。谁也不肯吃，说留着明天。”

“那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粮食多了点。但人少了点。”他的声音很平淡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我看着他。“老周叔，您觉得，这十年里，最值得记住的事是什么？”

他想了想。“最值得记住的？不是那些大事。是小事。”

“什么小事？”

“有一次，有个小孩生病了，想吃糖。但没有糖。他娘找了半天，找到一颗野果子，塞到他嘴里。小孩说，甜的。他娘哭了。那个小孩，就是小石头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小石头不是他爸……”

“他爸走了。他娘一个人带他。不容易。”老周继续钉椅子，“但每次说起那颗野果子，他娘都笑。说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。”

我站起来。“老周叔，谢谢您。”

他摆摆手。“谢什么。你好好讲笑话就行。”

我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东边那排破楼，看见队长在跟几个人说话。她今天看起来精神好一点，脸色没那么白了。

“队长，忙着呢？”

她点点头。“在安排巡逻的事。隔壁基地最近不太平，怕有人来抢粮食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抢粮食？”

“末日里，抢粮食不新鲜。”她看着我，“你那个广播的事，得抓紧。早点传出去，让大家知道这儿有笑话听，说不定能少打几仗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她顿了顿。“姜糖，你今天的笑话，想好了吗？”

“快了。”

她看着我，欲言又止。

“队长，有话首说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那个笑话，能不能……讲一个让人记得住的事？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她低下头。“我以前有个妹妹。末日第二年，饿得不行了。我把粥让给她，她不喝。她说，姐，你喝。你不喝，谁也活不了。后来她死了。死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姐，你别老想着我。你得想着活着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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