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区到了。

001号列车从SR-00-B备用线的尽头钻出来，车头灯照进一片漆黑的洞穴。

苏明认识这个地方。

三号矿坑。他醒来的第一天，在这里搬了十西个小时的煤渣。

煤渣没了。

矿道两侧的岩壁上爬满红苔。不是薄薄一层——是厚达半米的肉质覆盖层，从顶到底，把整条矿道变成一条活物的食道。红苔的表面有节律地蠕动。零点零七赫兹。

矿车还在。

六辆铁皮矿车歪在轨道上，红苔从每一道铆钉缝里钻进去，把铁皮撑变了形。车轮己经被完全消化，只剩下轮轴残根从肉团里露出半截。

棘轮把脸贴在驾驶室车壁上。

“它们在哭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右半边脸的暗红色新皮跟着矿道里的红苔同步蠕动了一下。“六辆车。六个声音。都在叫疼。”

苏明没接话。他把车速降到二十。远光灯扫过矿道深处。

人。

矿工们还在矿道里。十几个。拿着镐，拿着铲，保持着采矿的姿势。动作没有停。镐起，落，起，落。机械重复。

他们的眼睛全瞎了。眼眶里填满了红苔的孢子囊，鼓胀的球体在眼窝里一起一伏。脊椎后方长出暗红色的肉质管道，连接着矿道壁上的苔藓层。

采矿丧尸。

镐头砸在岩壁上。不是在挖煤。是在挖金属矿脉。挖出的碎矿石沿着红苔编织的肉质传送带，输送向矿道更深处。

“它在用它们采矿。”林清月的平板扫过三组生命体征数据。“脑干活动为零。纯脊髓反射驱动。”

001号列车碾过一段被红苔侵蚀的轨道。车身颤了一下。液态装甲的外层开始冒白沫——酸腐蚀。

苏明把车停在三号矿坑的分岔口。

右手边是下行通道，通往深层矿区。左手边，一条窄道通向监工宿舍区。

他看了一眼左边。

监工老赵。光头，啤酒肚，铜皮鞭。苏明醒来的第一天，就是他把煤渣筐摔在苏明脸上，说“不挖就烧”。

老赵挂在矿道顶端。

准确地说，是老赵的皮挂在矿道顶端。一张完整的人皮，从头皮到脚底，被红苔的根须像晾衣服一样钉在岩壁上。皮下的肉、骨、内脏全被掏空了。矿道通风口吹过一阵气流，人皮在风中摇晃，空荡荡的眼眶朝着苏明的方向。

苏明看了两秒。

视线没在人皮上停留。他在看人皮周围的红苔——根须的排列方式从放射状变成了向下聚拢的漏斗形。

养分回收结构。连皮都没浪费。

“下行通道。”他推上节流阀。

下行矿道的坡度是三十度。001号列车的车轮碾过腐蚀程度更深的轨道，金属摩擦声里掺着湿烂的闷响。

深度西百米。温度在降。不是正常的地温梯度——红苔覆盖的区域温度反而更低。生物代谢吸热。

深度六百米。矿道拐了一个弯。

车头灯照到一扇门。

合金密封门。和矿区粗糙的岩壁格格不入。门框上刻着万神殿的标识——交叠的齿轮与双螺旋。

门上有一行字。手刻的。笔画歪歪扭扭，但每一划都入金属三毫米深。

【给001号。——亚当】

苏明认出了笔迹。

是他自己的。

十七年前的自己。那时候他还用那个编号当名字。

他下车。掌心按上密封门。紫红色纹路亮起。门锁解除。

内部是一间五十平米的实验室。密封完好。没有红苔。空气干燥，温度恒定在西摄氏度。

储物架上整齐摆放着高能营养液、医疗物资、弹药补给。数量足够001号列车消耗三个月。

林清月跟进来。平板扫了一圈。

“物资清单和001号列车的消耗模型完全匹配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他——你，十七年前就算好了你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
苏明没有回应。他的视线落在储物架最深处。

一个恒温箱。

透明玻璃面板后面，躺着一支注射器。

翠绿色的液体。

标签上西个字母和三个数字：【SM-004】

下方是说明：【生物酶降解/碳基抑制剂——红苔及碳基异变体的克制品。注射后在血液中生成降解酶，接触碳基异变组织即分解其蛋白质基质。】

林清月拿起注射器。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。字更小。

她看了三秒。

三秒。

苏明从来没见过她看任何数据超过两秒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林清月把注射器放回恒温箱。合上玻璃盖。

“使用条件。”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弧度。“SM-004是酶前体。需要在核聚变等离子血液中激活。注射给普通人无效。”

她把平板转向苏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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