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内鬼的事过去两天。

走廊里又有人说话了。食堂里也重新有了笑声。子弟小学的小孩又开始在操场上追跑。但孙建军坐过的那个角落，一首空着。没人去坐。

林辰去隔离区看那六个新过来的工程师。刚做完体检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，手里攥着刚发的热馒头，啃得很慢。有个年轻的，啃了一口，停下来，盯着馒头看了很久，然后继续啃。在地下城，馒头是核心区才有的东西。他在中间层待了七年，第一次摸到热的东西。

林辰没打扰他们。

走到走廊尽头，他看到老周。

老周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他，缺了小指的手揣在兜里。阳光照在他背上，把他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晒得暖乎乎的。窗外的梧桐树刚抽了芽，嫩绿色的。

林辰走过去，站到他旁边。
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老周脸上，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那些冻出来的细纹，那些在边缘区熬出来的灰，都在这阳光里，清清楚楚。这是地下城没有的东西。地下城的灯永远是冷的，白的，没有温度。这里的阳光是暖的，能晒进骨头里。

“我儿子在核心区，女儿在中间层。”老周先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你说，他们过得好吗。”

林辰看着窗外。阳光很亮，刺得眼睛发酸。

“等找到了，你自己问。”

老周缺了小指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。布料摩擦，发出很轻的声音。指节发白。

“我怕问的时候，他们己经不认得我了。”

声音更低了。像怕被谁听见。

“我走的时候，儿子才八岁，女儿才六岁。现在，七年了。核心区的配给，五年一审。我退了役，身份卡降级，配给减半，被踢出体系。他们会不会也受了牵连。会不会早就忘了，还有我这个爹。”
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想起老周在地下城画的三个圈。核心区，中间层，边缘区。他的儿子在最里面那圈，他自己在最外面那圈。隔着三层配给等级，隔着五年的审核。还隔着一句话。

“今天没有你的份额。”

但有些东西，隔不住。

“认得。”林辰说，“你是他们爹。”

老周没再说话。

他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慢慢移动。从额头，到鼻梁，到下巴。像有人用手在摸他的脸。他缺了小指的手，在兜里慢慢松开了。

过了很久。

“我那女人，这两天能下地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试探，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，“她说想见见你，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林辰说，“等你们一家团聚了，请我吃顿饭就行。”

老周转过脸，看着他。眼睛里有东西，很浅的，像水面上的光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很轻。嘴角动了一下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。五十二岁，二十三年行星发动机维护，退了役，伤了手，在边缘区捡电缆皮换蚯蚓干，守着一小团火，等着有人来。这是他穿过门以来第一次笑。

“行。我让她做顿饭。她做的饭，地下城最好吃的。”

林辰说：“那我等着。”

老周转过身，往隔离区的宿舍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
“林先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林辰没说话。

老周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脚步很慢，但稳。缺了小指的手从兜里抽出来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，又揣回去。踩在实地上，每一步都踩到底。

林辰站在原地，看着窗外。
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他手背上。暖的。他懂老周的意思。你也会和你的家人团聚的。你也会有那么一天，一家人坐在一起，吃一顿热乎的饭。不用再躲，不用再怕，不用再等。

他摸了摸兜里的那缕白发。凉的。但是现在，手心是暖的。

他想起自己的妈。住院的时候，攥着缴费单，凑了三个月，最后还是没凑够。妈走了，债还在。后来他穿过光门，脚踩在冰面上，嘎吱一声。那时候他只是想翻身，想还债，想活得像个人。

现在他坐在这里。手里攥着两个世界的通道。赵老根的老伴没等到医生，但石头沟的村民等到了暖气。孙建军的女儿没等到药费，但六个工程师等到了热馒头。老周等到了他女人的饭。虽然他的儿女还没找到，但他女人能下地了。他笑了。

至少，比之前好了。

他转身，往走廊外走。阳光跟在他身后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专线手机震了。赵卫国的消息，两行。

第一行：线人那边传来话，老周的女儿有线索了。中间层第三区，户籍登记的名字对得上。正在确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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